江南的初春,风里还裹着冬末的寒气。
两辆没鸣警笛的考斯特中巴车,顺着省道开进黑石镇地界。清江县委书记方建平坐在头车,不时回头,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后排那位闭目养神的副省长——刘志勇。
刘省长这趟下基层,点名只看黑石镇,连县委大院的门都不屑于进。
车在南街路口稳稳停下。
刘志勇推开车门,迈步下车。方建平赶忙跟上,屁股刚挪出座位,就落后了半步。
朱文浩站在街口,身后只跟了许洁和赵刚,没搞那套班子成员列队欢迎的虚礼。
“刘省长。”朱文浩迎上前,语气平稳得像是招待一位寻常客人。
刘志勇锐利的目光在眼前的年轻人身上扫过。大衣合身,身姿挺拔,面对副部级大员的审视,这年轻人脸上没有半点谄媚,更没有一丝紧张。
“文浩同志,这南街的柏油路,铺得够结实。”刘志勇脚尖在崭新的路面上碾了碾,像是在测试硬度。
“修路不糊弄,老百姓走得才稳当。”朱文浩侧身引路。
方建平见缝插针,赶紧抢上前,声音拔高了三分:“刘省长,您看,这都是咱们县委高度重视的结果!为了南街改造,我可是亲自督促县财政,硬挤出了一笔专款支持!”
话音未落,路旁一家建材店的老板正往外搬货,听见这话,手里的水泥袋“砰”一声撂在地上,拍了拍满手的灰,嗓门亮得像口钟。
“这位领导,俺们可听不懂那官话!”老板毫不避讳地嚷嚷,“这路,是朱书记拿镇上那三方监管账户,一分一毛算出来修的。县里的钱?俺们连个钢镚都没见着!”
方建平脸上的肌肉狠狠抽动两下,想出声训斥,可省领导就在旁边站着,他硬生生把话又咽了回去,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刘志勇听得真切,他走到那家建材店门口,看着墙上的营业执照,饶有兴致地问老板:“路修好了,买卖好做吗?”
“好做!太好做了!”老板一拍大腿,“以前路烂得跟炮弹坑似的,货车根本进不来。现在大卡车直接开到铺子门口,我这每天的流水,翻了一倍都不止!”
老板抬手指着街对面的白板,满脸自豪:“镇里每天把账本贴墙上,俺们做生意心里有底,再也不用去打点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了!”
刘志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的村务公开栏上,春耕物资的采购单价、物流园的施工进度,一笔一画,明明白白。
没有半句虚浮的汇报,这,就是最硬的底牌。
一行人转道去了黑水村。
大槐树下,张远航正带着几个村干部发化肥。李麦穗拿着账本,一袋袋对数。瞧见省里和县里的大官走近,村民们没像以前那样吓得老远躲开,反而七嘴八舌地围了过来。
刘志勇看着那些印着知名农资厂商标的化肥袋子,他在省里管过农业,知道这玩意儿出厂价就不便宜。
“这种复合肥,价格不低啊。”刘志勇问张远航,“村里怎么定的采购名额?”
张远航腰板挺得笔直,大声回道:“报告领导!名额是全村开会定的!以前长房当家,好化肥全归他们。现在按田亩数和困难户等级分,谁家分多少,全写在墙上。谁要敢在里头做手脚,李会计那本账第一个不答应!”
人群里,外姓老头李老栓刚领到一袋化肥,眼眶泛红。他一辈子受排挤,今年是头一回足额领到春耕物资。
“老天爷开眼,镇里给俺们派了个好书记啊……”李老栓嘟囔着,布满粗茧的手掌在化肥袋子上摩挲着,像是抚摸着什么宝贝。
刘志勇站在泥土地里,听着四面八方这些最质朴的言语。
他在省政府当了这么多年官,听惯了市县两级雕花琢玉的汇报。今天在这田间地头,他看到了最真实的力量。
这股力量,坚不可摧。方建平之流想拿捏黑石镇,简直是痴人说梦。
视察结束,刘志勇没回县里,直接提出在镇政府吃个便饭。
二楼会议室,闲杂人等全被屏退。只剩两杯清茶,两把木椅。
刘志勇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朱文浩,眼神复杂。
“文浩。”刘志勇换了称呼,褪去官腔,“劳书记说得对,你在这里,扎下了一条谁也斩不断的根。”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向背,本就是天下的根本。”朱文浩端起茶盏,拂去浮叶,“刘省长今天看这民心,可觉得踏实?”
刘志勇深吸一口气,他明白,闲聊结束了,该谈那场涉及省级中枢的交易了。
“踏实。”刘志勇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放得很低,“省委组织部长的位子,我志在必得。肖部长那边,需要你递一句话。”
堂堂常委副省长,竟向一个乡镇副职,索要背书。
朱文浩却没有立刻应承。
“周家想调走肖部长,给周省长腾位置。”朱文浩慢条斯理地开口,“劳书记需要一把锋利的刀,替他守住组织部的大门。刘省长,就是这把刀。”
“我愿做这把刀。”刘志勇表态干脆。
“光有刀不够,还得看拿什么来换。”朱文浩将茶盏放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刘省长去组织部,省政府就空出一个副省长的名额。周省长必定会推自己的人上位。这一进一出,劳书记在常委会的票数,并没有实质增加。”
刘志勇眉头紧锁。这正是他在省委面临的死局,也是劳立国迟迟不肯强推他的根本原因。
“破局之道,在政法委。”朱文浩抛出底牌,“祁山厅长代理政法委全面工作,成绩斐然。他需要一个常委名额。刘省长腾出的副省长位置,可以拿去给周家争。以此作为交换,换取他们对祁山上位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的妥协。”
刘志勇倒吸一口凉气。
用自己的高升,给政敌腾出一个实权位置,再换取盟友的跨级提拔!
这等置换,这手笔,大得惊人!
“祁山同志如果能进常委班子,劳书记在常委会就拥有了绝对的压倒性优势。”刘志勇脑子转得飞快,瞬间推演出了这盘棋的成算,“周家为了拿到副省长那个实权位置,必定会捏着鼻子认下祁山的提拔。”
“不错。”朱文浩语气笃定,“各取所需。这盘棋下完,刘省长您执掌组织部,祁山同志执掌政法委。江南省的吏治与法度,尽在劳书记掌控之中。”
这是一场阳谋,一场把所有对手的贪欲都算计在内的惊天阳谋。
刘志勇端起那杯已经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好!”他站起身,理了理夹克下摆,“肖部长那边……”
“肖部长在省委。”朱文浩安坐如山,“他会亲自向劳书记提交推荐名单。”
一场足以重塑江南省权力格局的绝密交易,就在这间简陋的乡镇会议室里,锤音落定。
刘志勇拉开门,大步离去。
方建平一直守在走廊尽头,见刘志勇出来,赶忙迎上去:“刘省长,时间还早,要不去县委……”
“回省里。”刘志勇步伐不停,连个余光都没给方建平。
方建平碰了一鼻子灰,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他看着紧闭的副书记办公室门,心底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省领导撇开县委书记,单独和一个乡镇副职密谈半个小时,离开时连招呼都不打。
这黑石镇的水,深得能淹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