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将近,
几辆挂着临江市政府牌照的公务车,沿省道蜿蜒南下。
这是临江市政府牵头成立的安全生产联合督查组。
安监、环保、财政几个要害局委皆抽调了精干力量。
年底督查,按历来的不成文规矩,多是各地走走过场。
看看台账,吃几顿地道的土特产宴。
临走车厢里再塞些节礼,皆大欢喜。
带队的是市政府副秘书长方建平。
这位平素在办公厅里板着脸的领导,此番下乡出奇地宽容。
车队前几日走了临江市辖下的三个县,每处只挑那一两个富庶的乡镇转上大半。
不深究报表,不刁难属下。
任由随行人员游山玩水,领略乡野风情。
底下人只当方秘书长体恤下情。
赶在元旦前给大家谋个清闲的差事,一路上倒也其乐融融。
唯有方建平自己清楚,这不过是麻痹外界的障眼法。
正午时分,车队驶入清江县委大院。
县委书记办公室,暖气供得极足。
陆国良靠在宽大的皮椅里,手里端着一本县志翻看。
县委办主任轻手轻脚地推门入内,立在三步开外汇报。
“陆书记,市里的督查组到了。方秘书长带队。”
陆国良未将目光从书页上移开。
“我这两日老毛病犯了,吹不得冷风。”
“去通知顾县长和秦副书记,由他们代我出面,把市里的领导招待好。”
“规矩不能废,情面要给足。”
县委办主任躬身应诺,退了出去。
陆国良合上县志,将其放置案头。
前些时日秦远山从市里带回的口风,他已然咀嚼通透。
安全检查,早不查晚不查,偏偏卡在黑石镇旧秩序刚被砸碎的节点。
苏长明这是要挥刀了。
临江市长与市委副书记朱天和的博弈,他不往里掺和。
由着他们去斗,清江县的这方大印,他自稳稳坐镇。
县招待所,接风宴办得颇为丰盛。
顾明川与秦远山作陪,场面活络。
顾明川探问接下来的行程。
“方秘书长,下午的督查路线怎么定?”
“我安排常务副县长赵国培同志全程陪同,他分管经济安全,对口。”
方建平拿热毛巾拭了拭手,将毛巾丢入托盘。
“年底各摊子事繁杂,赵常务就别跟着受累了。”
他视线一转,落在邻座的秦远山身上。
“秦书记是县里的老资格,对上上下下的情况门清。”
“就偏劳秦书记陪我们走一遭吧。”
顾明川目光在两人之间短暂停留。
秦远山主管政法与信访,陪同安全督查,名不正言不顺。
依着秦远山往日无利不起早的做派,没有陆国良的发话,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他断不会接。
不曾想,秦远山应得极快。
“方秘书长发话,那是看重我。”
“我带队,给市里领导做好后勤保障。”
顾明川端起茶盏,低头饮茶。
他借着喝茶的动作,将秦远山脸上的紧绷收归眼底。
下午,督查组在清江县城郊的一个富裕乡镇转了一圈。
镇长亲自迎送,会议室里的台账做得花团锦簇。
方建平连文件皮都没掀开,只客套了几句安全生产的重要性,便草草结束了行程。
出了镇政府大门,随行人员搓着手。
只当今日的公差已经走完,准备打道回府。
方建平立在车门前,看了一眼腕表。
转头对秦远山下达指令。
“下一站,去黑石镇。”
“走完这一趟,也该回市里准备过节了。”
此言一出,后方的随行人员面面相觑。
黑石镇这穷乡僻壤,连条像样的柏油路都坑洼不平,年底去那儿能捞着什么油水?
方建平不理会旁人,双眼直视秦远山。
“秦书记,黑石镇的同志,都通知到了吧?”
“方秘书长放心,已经安排妥当了。”
“上上下下,都等着市领导莅临指导。”
在督查组抵达清江县的前夕,秦远山便拨通了马云龙的专线。
三令五申,他把这场苦肉计的细节敲死在暗板上。
这艘漏水的破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开。
天色渐沉。
黑石镇政府二楼,副书记办公室。
朱文浩在案头的文件上做着批示。
赵刚推门步入,将一份审讯卷宗放置桌角。
“书记,审清楚了。”
赵刚立在桌前禀报。
“上次返款大会在台下带头冲阵的,除了张氏长房的几个刺头,里头混着的五六个生面孔,身份扒出来了。”
“全是黑石矿业养的打手。”
朱文浩目光扫过卷宗。
“官匪勾结的戏码唱不下去,改商匪合流了。”
“黑石矿业这颗毒瘤,盘剥地方,毁路伤民,早晚要连根拔除。”
“但今天,市里的督查组就要下来了。”
朱文浩指节在桌面上缓慢叩击。
“方建平带队,苏长明亲自点将。”
“来者不善。”
赵刚眉头拧起。
“市里来检查安全,无非是走走过场,挑点毛病罚几笔款。”
“马云龙在这个关口,敢乱来?”
“他要是自己把矿上弄出事故,那这矿也就别想开了。”
“这不是砸自己的饭碗?”
朱文浩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干。
“人为财死。”
朱文浩剖析局势。
“你觉得马云龙在乎那几天停工的损失,还是在乎整个矿山的控制权?”
“周舒桐的资本团队下周就到。”
“只要新的资金落地,完成重组,马云龙就会被彻底踢出黑石镇的利益盘。”
“他现在是困兽。”
“苏长明需要一个打压我的借口,马云龙需要一个保住矿山的靠山。”
“两人一拍即合,拿底层矿工的命去填他们权谋的窟窿。”
赵刚听得后颈发凉。
他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配枪。
“不得不防。”
朱文浩下达指令。
“你现在去叫上三枪,带几名便衣,先去黑石矿业外围摸一摸情况。”
“若有异动,不要惊扰,第一时间回报。”
“得令。”
赵刚领命,大步离去。
许洁捧着新添的热茶走上前,将茶盏轻置案头。
“朱书记,马云龙真会拿矿工的命去做文章?”
朱文浩端起粗瓷茶杯,热气氤氲了视线。
“不要去赌资本的底线。”
“在他们眼里,人命不过是账本上的损耗。”
饮下一口清茶,将茶杯放回原处。
“新资本入局,我们就能借势洗牌。”
“但在那之前,这黑石镇的盘子,绝不能被他们从内部砸破。”
“我们要做到万无一失。”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室内的对话。
党政办干事推开半扇门,恭敬通报。
“朱书记,市督查组的车队快到镇口了。”
“罗镇长请您一同去大门外迎接。”
朱文浩站直身躯,取过衣架上的深色大衣披上。
他理了理衣领,步履沉稳地迈向门外。
“走吧。”
“去会会这位方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