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政府大楼走廊透亮。
方建平的皮鞋踏在地砖上,节拍稳健。
他年过四十,两鬓修剪齐整,西装熨帖。
身为市政府副秘书长,定级副处。
前几年肖天佑主政时,他排在几个副秘书长的末端,坐尽了冷板凳。
缘由无他,他身上打着苏长明死忠的烙印。
十多年前苏长明在下面主政,方建平便是他的联络员。
后来苏长明升任常务副市长,将他下放清江县,担任分管政法的副县长。彼时,清江县的常务副县长是陆国良。
两人搭过班子,共过事。
苏长明提拔为市委副书记时,陆国良顺势接了清江县的县长,方建平则被提拔为常务副县长。
方健平当副县长时,秦远山还是县公安局局长,正处于方建平的管辖序列内。
此后方建平坐镇常务,秦远山接任政法委书记。
苏长明为了牵制肖天佑,硬生生把方建平从清江县调回市里,塞进市政府办公厅,做了一枚用来掺沙子的副秘书长。
在冷板凳上坐了几年,方建平修身养性,从无半句怨言。
苏长明正位市长,他这枚棋子总算熬出了头。
前阵子被送去省委党校进修,镀了一层金,这是在为明年接任市政府秘书长铺路。
行至市长办公室门前。
推门入内。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苏长明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批阅文件。
客座沙发上,秦远山半个身子悬空。
见方建平入内,秦远山站起身:“方秘书长好。”
方建平微微点头。
他未接话,拿起苏长明的紫砂茶杯,稳当当地续上热水,轻轻放在案头。
苏长明搁下铅笔,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建平,党校学习结束,精气神沉稳不少。”苏长明语气熟稔,“你回来,我这肩上的担子能轻两分。”
“从明天起,市政府那摊子日常调度,你要抓起来。”
苏长明将手边的两份文件推开。
“另外,下一步我的秘书人选,你去物色。拿出你识人的本事,别藏私偷懒。懂了吗?”
大管家的权柄,在这一刻,尽数交到了方建平手中。
方建平没有过多的表态,只平实地应了一声:“请市长放心,我会把好这道关。”
苏长明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方建平身上。
“叙旧的话往后放。”苏长明直切正题,“清江县那边,黑石镇的盘子被翻了个底朝天。这个朱文浩,行事毫无顾忌。建平,你怎么看?”
方建平在沙发落座,双手交叠于膝。
他在党校时,对黑石镇的变局已有耳闻。
方建平缓缓开口,“朱文浩在黑石镇大破大立,靠的是一股锐气,打的是为民除害的旗号。”
“大义名分在他那边,正面硬撼,容易落人口实,咱们不占理。”
苏长明点头。
方建平接着道:“但基层工作,千头万绪。步子迈得太大,难免会有疏漏。他急于求成,想在短时间内重塑黑石镇的产业,招商引资,修路治水,盘子铺得极大。”
“市长,年终岁尾,省里最看重的是什么?”方建平抛出引子。
“安全生产,这是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
苏长明眼底亮光聚起。
“我提议。”方建平压低声线,“借着排查岁末隐患的名义,对全市的安全生产,来一次地毯式的督导。”
“黑石镇既然是清江县的重点,那里的项目,理当列入市级检查的核心名录。”
“名义上是关心基层,实则是给他们上规矩。”
“查矿山污染,查违规开采,查工程安全台账。鸡蛋里挑骨头,只要找准了切入点,再好的民生工程,也能定性为盲目冒进、漠视安全。”
方建平将这套阳谋全盘托出。
苏长明听罢,一拍桌沿。
“好。”苏长明赞道,“建平,你的这番考量很细致。
苏长明下达指令:“你亲自拟个通知,发到各局委。”
“明天上午,召开市政府常务会议。议题就定为‘全市安全生产与重点项目冬季专项检查督导’。”
方建平应诺:“好的,市长。”
谈罢,方建平站起身,退出办公室。
屋内余下苏长明与秦远山。
秦远山凑上前:“市长,这个检查组下去,咱们清江县委这边,该作何反应?”
苏长明端起茶盏:“老秦,你和陆国良搭班子多年,他的脾性你比我清楚。”
“你回去,什么都不用多说,把今天方秘书长在会上的提议,原原本本转述给陆国良。”
“他那种求稳的人,听到市里要查安全生产,绝不会去替朱文浩背书。”
“你先出去吧。”苏长明摆了摆手,“建平在门口等你。该怎么做,他会交代给你。”
秦远山走出办公室,满脑子都是疑惑。
木门在身后合拢。
走廊拐角处,方建平果然立在那里。
见秦远山出来,方建平招了招手,将他引至一间空置的秘书休息室内。
门关严实,隔绝了外界的杂音。
方建平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秦远山,自己也衔了一根。
秦远山赶忙掏出打火机,凑上前点火。
方建平吐出淡蓝色的烟圈。
“老秦,咱们是老相识了。”方建平语气熟稔,“当年在清江县,咱们配合得不错。如今黑石镇的乱局,把你架在火上烤,市长看在眼里。”
秦远山连连诉苦:“方秘书长,您是不知道,那个朱文浩仗着背后有人,根本不把我们这些县里老同志放在眼里。”
“邱德海进去了,他在下面一手遮天。再这么下去,清江县的政法队伍都要被他清洗干净了。”
“抱怨解决不了问题。”方建平夹着烟,“治病得下猛药。”
“我刚才在里头提议的安全生产检查,不过是打个前站。真要定死朱文浩,得有实打实的血案。”
“你手底下,黑石镇的黑石矿业,还有那个马云龙,底细你摸得透吧。”方建平压低声音。
秦远山点头。
马云龙是黑石镇有头有脸的矿老板,往日里没少往他那里走动。
“既然马云龙急,就让他出点力。”方建平慢条斯理地掸去烟灰。
“借着这次市级督导组下去的由头,黑石矿业那边若是弄出点动静来。比如突发的工伤,或者是矿区冲突,声势造得越大越好。”
“矿山作业本就危险。真出了什么事故,只要控制在三人以内的非特大事故。市级督导组就能直接介入。”
“到时候,这顶无视安全、唯利是图的帽子,就能结结实实地扣在朱文浩头上。”
秦远山额头渗出细汗。
他听懂了。
方建平这不是在做预测,而是在下达指令。借矿难发难,拿底层矿工的命去填这权谋的窟窿。
“方秘书长,这……这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查出是人为做局……”
“做局?”方建平弹了弹烟灰,“马云龙手下的矿队鱼龙混杂,矿底下的事,谁能说得清是天灾还是人祸?”
“只要你这边把口风封死,安监和公安的调查结论,最后还不是你们县里定性?”
方建平将抽剩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老秦,慈不掌兵,义不理财。”
“你被朱文浩逼到了这个地步,还想着明哲保身?这盘棋,你不下死手,他就会要你的命。”
“你明白该怎么办了吗?”方建平施加着极大的心理压迫。
秦远山权衡利弊,心一横,咬牙应下:“我懂了。我回去就安排马云龙去办。绝不留首尾。”
“时间定在下周。”方建平抛出具体节点,“元旦假期的第一天。过节期间,防范松懈,督导组突击检查,抓个正着效果最佳。”
“行了,去办事吧。”
方建平不再多留,拉开房门,大步迈向走廊另一端,去向下发会议通知。
秦远山立在空荡荡的秘书间内,后背已然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