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看了他一眼。
"老先生,往年一人一卷,出了多少错案冤案?有人因为阅卷官的一己好恶,被压了几十年。有人因为被人做了手脚,名落孙山。今年的秋闱是陛下亲自过问的,我不想任何一个人因为阅卷环节的疏忽而冤枉。人数不够?我再去借。格物馆有几个老学究,修史馆也有几个,都算上。"
老学究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退回了队列里。
"第三,"程壑川说,"交叉复核。批阅完的试卷,全部汇总到主审官那里。主审官随机抽检,每十份抽一份,复核打分是否合理。发现问题的,整批试卷全部退回重审。"
院子里安静了。
二十个阅卷官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低头不语。
"第四,"程壑川最后说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规矩,"阅卷期间,所有阅卷官不得离开礼部大门。吃住都在礼部,每天早晚点名,点名不在的,按作弊论处。"
一个年轻一些的阅卷官忍不住开口了:"程大人,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程壑川看着他,笑了笑。
"有区别。坐牢是犯了罪的。你们在礼部阅卷,是在替朝廷选拔人才,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等阅卷结束,我请大家喝城南老店的黄酒。"
那个年轻阅卷官被噎了一下,红着脸退回去了。
钱进凑到程壑川耳边,压低声音:"程大人,这套规矩……是不是太严了?万一有人不满,闹起来……"
程壑川看了他一眼:"钱大人,阅卷出事,是礼部担责还是我担责?"
钱进张了张嘴:"……自然是您担责。"
"那不就结了。"程壑川说,"我担责,我说了算。"
阅卷正式开始。
二十个阅卷官被分成了十组,每组两人,各自领了一摞密封好的试卷,回到各自的房间开始批阅。
程壑川让人在每间房的门口都挂了一把锁,阅卷官进去之后从外面锁上,要出来必须按铃叫守卫开门。
每一份试卷的出库和入库都有登记,几时几分给了谁,几时几分收了回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前三天,一切顺利。
双评的机制果然发现了问题。
有一组阅卷官,两个人对同一份试卷的打分差了整整五档,一个打了"上上",一个打了"中下"。
程壑川把那份试卷拿来亲自看了一遍,文章确实写得好,文笔流畅,立意深刻,引经据典恰到好处。
打"中下"的那位阅卷官的批语是四个字"词藻过盛"。
程壑川看了看那四个字,又看了看那位阅卷官的履历。
这人是个老派文人,最讨厌华丽的文风,看到锦绣文章就想压分。
他把两位阅卷官叫到一起,让他们当场讨论。
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最终程壑川拍了板,引入第三位阅卷官仲裁,重新打分。
第三位阅卷官看完之后,给了"上上"。
那份试卷最终定了"上上"。
消息传开之后,阅卷官们的态度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们发现程壑川这套规矩虽然繁琐,但确实能防止个人的好恶影响结果。
打到后来,有些人甚至主动要求交叉复核自己的打分,生怕自己漏掉了什么好文章。
但也有想使绊子的人。
第五天中午,程壑川正在主审房翻阅一批刚刚批完的试卷,一个守卫忽然跑进来,压低声音说:"程大人,有人从外面递纸条进来给阅卷官。"
程壑川放下试卷:"递给谁?"
"东头第三间,姓赵的阅卷官。他借着上茅房的工夫,从院墙狗洞那掏出一张纸,被我们的人看到了,纸条截下来了。"
程壑川接过那张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小字:"二十八号卷,压一等。"
他没有声张,而是让人把那个姓赵的阅卷官带到了主审房。
赵阅卷官一进门就跪下了,额头贴着地砖,浑身发抖:"程大人……下官……下官一时糊涂……"
"谁给你递的?"程壑川问。
赵阅卷官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是……是礼部主事刘安的人……他说如果二十八号卷子分数高了,就让下官压一等……事成之后给下官二百两银子……"
又是刘安。
程壑川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个刘安还真是无孔不入,自己人已经跑了,留下的爪牙还在替他办事。
他让守卫把赵阅卷官带下去关押起来,没有声张。
阅卷还在进行,闹大了会影响军心。
他让人暗中查了那份"二十八号卷",找到之后亲自审了一遍。
文章写得不错,如果按正常打分,至少能进前十。
如果赵阅卷官真把它压了一等,这个考生的前程就毁了。
程壑川把那份卷子重新密封好,放回了待批阅的试卷堆里,标注了"须重点复核"。
然后他写了一封信,让人送给纪纲。
信里只有两句话:"礼部主事刘安虽逃,爪牙仍在。请纪兄代为留意,勿让其搅乱秋闱。"
当天晚上,程壑川把所有阅卷官召集到一起。
"各位,今天发生了一件事,有人从外面递纸条进来,纸条已经被我截下来了,收纸条的人也已经被关押了。我再说一遍,谁想在这件事上做文章,我程壑川奉陪到底。"
院子里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还有些小心思的人,此刻全都低下了头,一个字都不敢说。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阅卷上做手脚。
阅卷持续了整整十天。
十天后,所有试卷批阅完毕。
程壑川带着钱进和几位主审官,把所有的打分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才最终排定了名次。
前十名的文章他亲自看了三遍,确认每一篇都是实至名归。
放榜那天,贡院门口人山人海。
放榜结束后,程壑川回到礼部,把所有阅卷的档案整理好,写了一封详细的总结奏报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看完奏报,批了四个字:"做得不错。"
秋闱的事忙完后,程壑川终于过上了几天安生日子。
福伯说他总算像个活人了,前几个月瘦得不行,这几天好歹补回来一些肉。
没曾想安稳的日子没过几天,一道捷报从北边传来,把整个朝堂都炸开了。
蓝玉大胜。
奏报上说,蓝玉率十五万大军深入漠北,在捕鱼儿海附近与北元残余主力决战,大破敌军,俘获北元贵族数十人、士兵七万余、牛羊马匹无数。
残元势力几乎被彻底荡平,北境从此再无大患。
消息传回京城,满朝欢庆。
奉天殿上朱元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捷报念了一遍。
"好!"朱元璋把捷报拍在御案上,"蓝玉不负朕望!这才是大明的将军!"
满朝文武纷纷附和,恭喜声此起彼伏。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跟着众人一起行礼道贺,但心里那根弦却悄悄地绷紧了。
他知道历史。
蓝玉这次大胜,是他一生武功的顶峰,也是他走向死亡的起点。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在洪武朝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他正想着,王安忽然从御座旁边走下来,穿过文武百官的队列,停在了程壑川面前。
"程大人,陛下请您散朝后去一趟乾清宫。"
程壑川拱手:"臣遵旨。"
散朝之后,程壑川跟着王安到了乾清宫。
朱元璋没有坐在御案后面,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的御花园。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开口问了一句:"程壑川,你觉得蓝玉这个人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