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嫣和赵曦两人忙活着张罗着她的生辰宴，而赵云泱和崔鸣玉两人在院子里荡秋千。
赵寒光沉着一张脸回到了府上，还是头一次没有先去寻赵云泱，直接进了书房。
原本打算要扑过去的赵云泱和崔鸣玉两人愣在了原地，秋千也不荡了，对视一眼后，蹑手蹑脚地跑到了书房的廊下。
这边云嫣也瞧出了不对劲，敲了敲门，旋即推门走了进去。
“夫君，今日遇到什么事了？怎么回来以后心神不宁的？”
赵云泱个子矮，垫着脚尖，趴在窗户缝努力地贴着耳朵听屋内的动静，父亲往日爽朗的声音此时蒙上一层阴翳。
“我和老谢发现一些事情，或许……或许会牵扯到党争谋逆。”
赵寒光说这话的时候，忍不住捏了捏眉心，“阿嫣，你知道的，前段时间我刚收到恩师的信，说要将我调到京城国子监赴任，再有一个月调令就下来了。”
“原以为咱们一家几口能收拾行李，顺顺当当的进京，但……”
说到此处，他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要走了，就算知道了，也不该管这件事的。
但他身为江州知州，在其位谋其政，况且他当初参加科举，好不容易做官，一步步爬上这个位置，不就该为民请命吗？
若是现在一走了之，日后江州百姓如何？深陷水深火热之中，他在京城能安心吗？
不止是他，就连老谢也难以安心。
赵云泱耳朵动了动，听着屋内的动静，顿时心下一惊，党争、谋逆？
从古至今，沾上这两件事的，有几个臣子能得善终的？
她顿时有些急了，跳着脚还想细听，不远处就传来姑母赵曦略有些尖锐的嗓音。
“鸣玉，到时间练琴了，趴在窗户下面干什么呢？赶紧跟我回去。”
赵云泱踮着脚尖的动作一顿，赶紧猫着腰就沿着窗户下面往拐角去，她可不想被抓住，方才的话她还没听完呢。
但崔鸣玉就没那么幸运了，直接就被赵曦给提着衣领带走了。
房门被人从屋内打开，云嫣先是看了眼窗下面，见崔鸣玉被带走了，扫了眼四周，旋即问道：
“阿曦，看见云泱了吗？”
“唉？刚还跟鸣玉在一块呢，可能又跑去玩了吧。”
听着赵曦的话，云嫣点了点头，旋即让身边的嬷嬷和丫鬟去找人，“去找找云泱跑哪儿玩去了，将她先带回房间。”
“告诉她乖乖先练字，等我和老爷忙完了，就去找她。”
两人应了一声，便开始找人，而云嫣再次关上房门进了书房，赵云泱绕到书房后面的窗户下面，再次扒着窗户偷听起来。
“自去年年关开始，咱们江州府不就一直有人口失踪么，我和老谢这半年一直在查，前几日终于得了消息，你猜怎么着？”
“不止是江州，其余的几个州也有人失踪，那些人全被骗去了，要他们去云南、暹罗、东瀛等地做工，只要做满一年工，就给一千两银子，而且还先付了五十两银子定钱。”
“结果坐上船以后，就都被蒙着眼睛带到了其他地方，两个多月前有人中途发现不对劲，跳下船寻了机会游回来，我们这才得到消息。”
“后来我和老谢琢磨了一番，便派了州府中身手和头脑都不错的衙役混了进去，前几日派去的人才传回来一条消息，说他们去的是采矿场。”
“有铜铁矿，还有硫黄矿，而且都有私兵把守，应当是有人暗中采了私矿。”
原本这些，赵寒光还不能断定此时涉及党争和谋逆，知道昨日夜里收到一条飞鸽传书。
“除了采矿，周边还建了几座炮房，里面装满了武器，除了刀枪剑戟，火铳几乎占了一大半。”
赵寒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刻意压低了几分，“我不清楚国库的神机营有多少火铳，但是传来的消息，那火铳至少够突破京城城门了。”
“而且那条消息上还有血迹，我只怕……派去的人恐怕凶多吉少，背后之人估计很快就要找上我和老谢了。”
云嫣的手脚都几乎冰凉，“夫君，那现在怎么办？你给闻太傅写信了吗？此时得尽快传到京城去，否则……”
“我知道，我如何不晓得，已经写了信叫人快马加鞭送去京城了，不敢用飞鸽传书，怕被拦截。”
“而且我和老谢将所有的证据都一分为二，我留一份，他留一份，但我怕还是凶多吉少，所以阿嫣，我想让你今晚就收拾东西，明日带着云泱先去晋阳躲一段时间，等安定了，我再派人去接你们回来。”
说到此处，赵寒光叹了口气，“一会儿你也赶紧告诉阿曦一声，不行……就先带孩子去崔家避一避风头。”
“再怎么说鸣玉也是他的亲生女儿，就算两人和离了，他总不能不管鸣玉的死活。”
云嫣听着赵寒光的话，死死地揪着他的衣袖，忍不住摇头，“我去让林嬷嬷和阿雪送云泱离开，我不走，我要陪你一起。”
“阿嫣，听话，此时非同小可，万一……万一我出事了，你不能让云泱连母亲都没有。”
赵寒光摸了摸云嫣鬓角的碎发，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你和云泱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你们不能有事。”
“还有阿曦，崔家到底是江浙的采金铁冶司的提举，而且还跟京城王御史有几分交情，有他庇护，阿曦和鸣玉不会有事。”
“若是万一……万一崔明真不顾念情分，不收留阿曦，到时候还得你帮我照顾她们母女。”
云嫣捂着唇，泪水簌簌滚落，却只能点头答应，“我知道，我都记下了。”
“夫君，你一定要小心，我和云泱等你。”
赵寒光点了点头，“嗯，快去收拾东西，我一会儿让管家套车，若是能走，最好今晚就走。”
他看着云嫣离开书房的背影，几乎用尽全身力气跌坐在椅子上，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现在只能希望那封送去京城的书信，恩师能收到，否则……只怕他和老谢两人，都凶多吉少了。
“谁？谁在外面？”
正疲惫间，赵寒光听到窗边传来一道淅淅索索的声音，顿时脸色一沉，直接推开窗，便瞧见梳着环髻，毛茸茸的脑袋露了出来。
“泱泱？”
瞧见女儿那张有些仓皇无措的眼睛，他顿时心下一软，弯腰将窗外的她提起来，抱进了怀中。
“你怎么不乖，偷听爹爹和娘亲说话？”
赵云泱抿了抿唇，“爹，是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了？除了闻家，就没人能帮你了？”
“要不你和我们一起躲起来好不好？等过了这一段时间，再去京城。”
“不行。”
赵寒光摇了摇头，“坏人已经盯上爹了，若是我和你们一起走，你们也会有危险，爹无论如何都得保护我们泱泱。”
“可是我想要爹活着。”
赵云泱搂住赵寒光的脖颈，泪水贴着他的脖颈流到衣襟上，冰凉又滚烫。
自她生下来以后，能控制住自己，就从没哭过，哪怕有一次和表姐崔鸣玉在厨房玩儿，结果不小心被柴火戳破了肩膀，留下一道伤疤，上药的时候都没哭过。
这次是真的伤心了，抱着赵寒光就哽咽地哭了起来，说什么都不肯撒手。
“泱泱，泱泱不哭。”
赵寒光一边拽起袖子给她擦眼泪，一边安抚着，“爹这么聪明，说不能就能活下来呢，你要做的就是和你娘在晋阳乖乖等着爹去接你，好不好？”
“爹的泱泱这么乖巧聪明，肯定会听话，还会保护娘亲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笔筒中的毛笔沾了墨汁再次递给赵云泱，“泱泱，再给爹写一幅你的名字。”
“你走以后，爹再挂书房上，思念的时候，就看一眼，就会想起我们泱泱了。”
赵云泱吸了吸鼻子，还是提笔开始写了自己的名字，两年过去，书法大有进步，铁画银钩，竟有了几分赵寒光的风骨。
“好字。”
赵寒光忍不住又夸了赵云泱一番，又拿起墨汁点了下她的鼻子，“我们泱泱又变成小花猫了。”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紧接着管家的声音自门口响起，“老爷，外头有人来，说是崔大人到了江州，请老爷去一趟秋月楼叙旧。”
“崔明真？”
赵寒光捏着宣纸的手紧了几分，旋即沉下脸色，“好，我知道了，你告诉他半个时辰后就到。”
旋即，他低头蹲下与赵云泱对视，“泱泱，快去找娘亲，洗把脸去。”
“记住爹的话，要听娘亲话，等着爹接你们回来，嗯？”
赵云泱点了点头，“……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眼父亲赵寒光，见他朝着自己点头，这才慢吞吞地挪动着步子离开书房。
却未曾料到，这一眼便是永别。
半个时辰以后，云嫣和赵曦就都已经打点好了行礼，正准备坐上马车离开江州，忽地一阵火光冲天，整个赵府便被围住了。
“夫人，不好了，府里进了刺客，老爷刚进院就遇刺呃……”
管家慌张的声音传来进来，满身血迹，才踏进一只脚，便被人一剑贯穿了后胸。
紧接着，一群黑衣人涌入后院，杀意森森。
“主子有令，今日赵府百余口人，一个不留！”
云嫣顿时白了一张脸，朝着身后的林嬷嬷喊了一声，“快，带云泱和鸣玉走，快走！”
“爹，娘——！”
赵云泱挣扎着想要扑上前，却被怀中的林嬷嬷死死地抱在怀中，“别去，姑娘别去，快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