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浑身一哆嗦,双手本能地死死抱住头。
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脏污的雪泥里。
"我……我没犯法!我就是卖报的!"
他的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在寒风里打颤。
林副官听不懂,膝盖狠狠顶进他的腿弯,强行把人踹得趴在地上。
他一把揪住学生的后衣领,将人往上提了提。
冰冷的枪口直接顶上了学生的后脑勺。
他转头看向周明,眼神凶狠:
"问他,左手一直捂着,里头藏了什么!"
周明浑身一紧。
他太知道林副官的脾气了。
只要惹他不耐烦,一枪托就能把人脑袋砸碎。
周明连一秒钟都没敢犹豫,立刻上前半步。
对着地上的学生厉声喝道:
"小赤佬!长官问你,左手一直捂着,里头藏了什么!老实交代!"
学生被周明这凶狠的语气,吓得浑身一颤。
他连头都不敢抬,右手死死捂着左手的袖口:
"没……没什么……就是衣服破了,我捂着怕冷……"
"怕冷?"
周明心里猛地一沉。
他太清楚高桥绫乃的疑心了。
他立刻转头看向高桥绫乃,微微弯着腰,用极其谄媚的语气翻译:
"课长,他说只是衣服破了,捂着怕冷。"
高桥绫乃连看都没看周明一眼。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学生那只捂着袖口的左手上。
她上前一步,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令人窒息的"咯吱"声。
"让他把左手伸出来。"
周明心里猛地一沉。
他知道,高桥绫乃起疑了。
他根本不敢有半点迟疑,立刻转头,对着地上的学生再次厉声吼道:
"听见没有!课长让你把左手伸出来!别逼长官动手!"
学生被这吼声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咬着下唇,右手颤抖着,慢慢松开了左手。
袖口内侧,一朵深灰色丝线绣的五瓣梅花露了出来。
周明看清那朵梅花的瞬间,头皮猛地一炸。
他太清楚了,在特高课眼里,这种暗记就是军统的接头暗号!
他如果敢有半点包庇,下一个被枪托砸碎脑袋的就是他!
周明吓得连腰弯得更低了。
他指着那朵梅花,用极其急促、甚至带着一丝邀功的语气对高桥绫乃说:
"课长!他袖口里绣了一朵梅花!肯定是暗号!"
高桥绫乃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学生,目光像看一个死人。
"问他,这梅花是谁绣的。"
周明咽了一口唾沫,转头对着学生。
语气比刚才更凶、更不耐烦:
"长官问你,这梅花是谁绣的!快点说!
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枪就崩了你!"
学生看着周明那张因为恐惧和谄媚而扭曲的脸,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他连呼吸都停了。
他原本以为这个穿着体面、会说中国话的翻译官能帮他求求情。
可他没想到,这个翻译官为了活命,比日本人还要狠毒!
"我……"学生的嘴唇哆嗦着,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是我娘……"
周明立刻转头,几乎是抢着翻译:"他说他娘绣的!"
高桥绫乃盯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为什么绣梅花。"
周明再次转头,对着学生吼道:"为什么绣梅花!别磨蹭!"
学生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娘说……梅花耐寒……她希望我能熬过这个冬天……”
他听见了这句话,头皮发麻。
他根本不敢把"熬过冬天"这种带有隐喻的话翻译出来。
他只能结结巴巴地对高桥绫乃说:
"课、课长……他说,只是他娘希望他不怕冷……"
“你在撒谎。”
高桥绫乃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他在说暗语。
‘熬过冬天’,是军统的接头暗号。
周翻译,你连暗语都听不懂,还是说,你想替他死?”
周明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雪地里。
他浑身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学生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个瘪三!你害死我了!!"
林副官看懂了长官的杀意,眼神一狞。
猛地攥住学生的左手袖口,用力往下扯。
“嘶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
学生被拽得往前扑倒,痛得惨叫出声。
学生抬起脸看着周明,又看了看高桥绫乃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他终于明白了,在这个女人眼里,他今天必须死。
他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一口死死咬在林副官的手腕上!
林副官痛得怒吼一声,反手一枪托狠狠砸在学生的脸上。
"砰!"
学生整个人被砸得仰面栽倒。
嘴角瞬间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来,混着雪水流进脖子里。
他死死盯着周明和高桥绫乃,喉咙里爆发出嘶哑的怒吼,字字带血:
"狗汉奸!你们这些东洋狗!不得好死!!"
"你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一条会说话的畜生!"
"小鬼子!有种现在就崩了我!别在那装模作样!
我陈文远要是眨一下眼,就不配读这十几年的圣贤书!"
"来啊!开枪啊!
打死我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华夏人站着!
你们这群杂种永远别想让我们服软!"
林副官暴怒,一脚踩在他的小腿上。
“咔嚓”一声。
陈文远闷哼出声,他的右腿断了。
但他的声音并没有因此停下,反而越发的激昂——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还我河山,复我中华!”
“以我热血,祭我山河!
以我残躯,唤我同胞!前进!前进!向前进!”
林副官再也忍无可忍。
拔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枪口对准了他的胸口。
陈文远没有害怕,没有躲闪。
他挺直了脊背,尽管右腿已经断了。
依旧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上半身,像一棵被风雪压弯却从未折断的松树。
“我陈文远——”
砰!
枪响了。
子弹穿透胸膛的瞬间,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可那双眼睛依旧睁着,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
他缓缓向后倒去,鲜血从胸口涌出。
染红了身下的白雪,也染红了袖口上那朵被撕破的梅花。
周明站在原地,裤脚上还留着学生挣扎时蹭上的血迹。
他浑身都在发抖。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那滩血迹,连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高桥绫乃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
高桥绫乃也没理他。
她只是从手袋里抽出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
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然后随手扔在周明的脚边。
"擦干净。"
"你的裤脚,别脏了我的车。"
说完,转身离开。
林副官收起枪,踢了踢陈文远的尸体,确认没了气息后,也跟着离开了。
周明猛地回过神。
他颤抖着弯下腰,捡起那块手帕,颤抖着双手擦自己的裤腿。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
很快覆盖了陈文远的身体,可那朵染血的梅花,却在白雪中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