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阅刘邦的一生,他几乎一直在路上。当游侠的时候是在打打杀杀,混迹于黑白两道上;当亭长的时候是在忙忙碌碌,奔波于上传下达的官路上;当逃兵的时候是在躲躲藏藏,亡命于芒砀山的羊肠小道上;举事的时候是在寻寻觅觅,走在生死未卜的人生征程上。现在到了楚汉争霸的时候,是在东奔西逃,提着脑袋逃窜在亡命的路上。
刘邦当皇帝之前的生活,一个“逃”字便可以概括。然而,看似东奔西逃、极为狼狈的刘邦很多时候似乎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但每到关键时刻,他都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没有谁能捉住他。项羽也不例外。
总的来说,项羽有三次绝好的机会拿下刘邦,第一次是在鸿门宴上,第二次是在彭城大战时,第三次是在荥阳保卫战中,结果刘邦利用替身假投降,成功逃脱魔爪,再次溜之大吉。可以说,论逃亡,无人能出刘邦之右。
前204年8月,项羽击败彭越,以凌厉攻势拔荥阳、烹周苛,进攻成皋,刘邦带着他的私人保镖兼司机夏侯婴出成皋北门,渡河北去,随后汉军再次放弃成皋。楚军拿下成皋后乘势西进,被汉军阻于巩县一带。
刘邦再次成了丧家之犬,天下之大还能去哪儿呢?去关中,不行,虽然那里是自己的大本营,可是连年的征战,萧何不断征发关中百姓,早就抽不出兵力了。秦末战争关中丧失人口近60万,彭城之战又丧10余万,荥阳之战再丧10余万,最近的成皋之战还丧了好几万,前前后后加起来不下百万。
由于青壮年损失严重,关中的农业生产几近瘫痪,萧何再能干,也禁不住刘邦这样耗啊。换句话说,就算是去割韭菜,这韭菜还没熟呢,哪经得起这么三番五次收割?
如今之计只有去找韩信了。问题在于此时的刘邦经历了战场摧残后早已一无所有,韩信却在北方战场一路势如破竹,正是他人生最高光的时刻。
其实自从刘邦和项羽在荥阳进入拉锯战后,韩信就一直带兵在外扫除不服从刘邦的各诸侯国,灭魏平赵后,燕王臧荼也很识时务地归汉,唯有齐地还在负隅顽抗。韩信在听取了李左车的建议后,一方面采取休养生息的政策,把大军驻扎在修武和齐地遥望,做出随时进攻的态势;另一方面采取恐吓威逼的方式,引导各种舆论对齐地施压,力争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试问此时此刻韩信会心甘情愿把军队交出来吗?不管你信不信,刘邦一定不会信。
既然如此,如何才能夺回军权?刘邦一直在苦苦思索这个问题。刘邦一路向北,渡过黄河,秘密来到了修武城东的小修武。当天夜晚悄悄住下,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时,刘邦坐着夏侯婴的车,径直向韩信军营行去。
“站住!什么人?”军营外的哨兵拦住二人问道。
“我乃汉王派来的特使,有机密之事要面见韩大将军。”说着话,刘邦从怀里摸出来一枚符印。
士兵仔细看了看,一挥手:“放行!”
刘邦混入军营,熟门熟路地拿到了虎符,然后公开身份,召集所有军中高层集合,来了个大洗牌,把军队指挥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刘邦在收兵权,那么此时的韩信和张耳在做什么?答案是:他俩还在睡觉。
搞定了燕国和赵国后,韩信一方面派出兵力袭扰项羽,一方面正在抓紧休整军队,准备进攻齐国。他哪能想到刘邦这么快就被项羽打回了原形,而且会在第一时间跑来夺权。刘邦之所以这么做,原因有三。
第一,刘邦自卫的需要。多年的逃亡经历让刘邦变得十分谨慎,可以说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虽然韩信是他亲封的大将军,但本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原则,此时他落魄如斯地逃到这里,自己人也不可不防啊。
第二,刘邦自强的需要。弃成皋而逃,刘邦走得太匆忙、太慌张了,只带着贴身保镖夏侯婴,把自己的家底和老本全丢掉了,手下士兵也都四散奔逃。在战争年代,手下没兵寸步难行,只有拥有可供自己亲自指挥的军队,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第三,刘邦自保的需要。刘邦这次弃成皋而逃,虽然是形势所逼,但行为还是不太光明磊落。其实刘邦对自己的人格魅力还是有自信的,他相信手下那些良臣猛将很快就会像跟屁虫一样追到这里来,不过他们心里肯定会充满怨气。如果自己拥有韩信的军事指挥权,那就不一样了。有了这么多士兵做后盾,他就可以向众将展示超一流的组织能力和号召能力,属下们自然又会对他服服帖帖。
总而言之,刘邦巧夺兵符最终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获取权力。
拿到兵符后,刘邦马上把营中将领召集过来,把他们的头衔和职位都稍微调动了一下,然后分派到各营中去,瞬间便完成了对这支军队的大洗牌。
干完这一切后,后知后觉的韩信和张耳终于从睡梦中醒过来,明白是怎么回事后,两人吓得冷汗如雨。关键时刻,两位将领强压着惊恐和愤怒马上跑来诚恳的向刘邦请罪。
“你们的防备太松懈了,巡逻人数明显不够。”刘邦开始给这二人上政治课:“这样敌人来偷袭就不妙了。再说太阳都晒屁股了,你们两个司令员和政委还在睡觉,连兵符这样重要的东西都乱丢乱扔,搞不好连脑袋都会搬家的。”
上完政治课后,刘邦作出决定:张耳率本部回赵地镇守,任命韩信为相国,招募一批兵马,操练后迅速攻齐。驻守在修武的士兵全部留下来归他自己管理。
对于刘邦此次逃亡的所作所为,《史记·淮阴侯列传》记载:【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至汉王来,大惊。】
刘邦就是刘邦,他的小算盘打得就是好,张耳去赵地,可以镇住那里不时发生的小暴动,也可以和他形成掎角之势。这在战略上很重要。韩信就可怜多了,他的兵都被刘邦夺去了,如今只能重新招兵买马,重新操练,最后还要以最快的速度去平定齐地。
刘邦巧夺兵权,效果是看得见的,《史记·高祖本纪》记载:【汉王得韩信军,则复振。】
我们不得不佩服刘邦,他果然料事如神,那些随后跟风而来的众将本来个个都窝了一肚子火,无不在心里埋怨刘邦薄情寡义,但看到他一夜之间又兵强马壮,无不对他刮目相看,打心眼里对这个主子多了一份敬意。
待众将集中到修武后,刘邦召集大家商议下一步的行军路线和行动方针,于是在怎么对付楚军的问题上,汉军内部形成了两派,防守反击派和主攻派。
防守反击派认为,楚军本来就强大,他们才几乎兵不血刃地连克荥阳和成皋,士气正旺,现在主动和他们交锋,无异于鸡蛋碰石头——自不量力。所以,如今应当避其锋芒,击其惰归。
防守反击派的代表人物是夏侯婴和卢绾。夏侯婴自彭城逃难以来就一直陪在刘邦身边,后来又陪刘邦经过了荥阳和成皋两次大逃亡,对逃亡的凶险深有体会。因此,他不主张再和项羽硬碰硬了。卢绾和刘邦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发小,刘邦对这二人都信任有加,对他们提出的防守反击的战术思想自然也很重视。
主攻派认为,楚军与汉军长期交战,一直都被汉军牵着鼻子走,已是一支疲惫之师,到了强弩之末,荥阳和成皋是汉军的军事重地,现在把它们夺回来,既能鼓舞大家的士气,又可以狠狠打击项羽,所以进攻才是眼下最好的防守。
主攻派的代表人物是樊哙和陈平,他们也是重量级的。樊哙是刘邦的连襟,战功显赫,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陈平自从弃暗投明后,在荥阳保卫战中立下汗马功劳,他此时在刘邦心中的地位已可与萧何、张良、韩信并列。
两边都有重量级人物撑腰,这下可苦了刘邦,他站在一个岔路口,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就在防守反击派和主攻派争得不可开交、刘邦左右为难时,中立派顺势而生了。中立派认为,既然目前攻不能放手去攻,守又不能消极去守,那就攻守结合,边攻边守,边守边攻,既可厉兵秣马,又可打击敌人,一举两得。
中立派的代表人物是郑忠。郑忠一直是个默默无闻的人,按理说他的计谋谁也不会听,但问题是他很巧妙地照顾了防守反击派和主攻派两方代表的颜面,因此他的理论一出台,刘邦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马上做出了三大战略部署。
第一,汉军大部队高筑壁垒,按兵不动,养精蓄锐,以待天时,派少数人迂回到楚军后背去使暗招子,扰乱敌人后方。
第二,派将军刘贾、卢绾两人率2万人马从白马津渡过黄河,深入楚军后方,与在那里玩游击战的彭越将军联手,重建敌后战场。
第三,派英布前往淮南,联合他的岳父衡山王吴芮一起开辟淮南战场,进一步牵制和分散楚军兵力。
在这三大部署中,关键的是刘贾、卢绾与彭越联手重建敌后战场这一招,彭越本已查到楚军的粮草辎重就在燕郭西一个超级偏僻的大山坳里,正愁手下兵力不够,不敢贸然下手,卢绾和刘贾的到来,无异于雪中送炭。三人聚在一起简单商量了下,便决定马上采取行动。
三人分工明确,彭越熟悉地形,负责放火烧辎重。卢绾和刘贾在外面等着,负责杀敌,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彭越带领手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到了那个超级偏僻的大山坳里。
深更半夜,楚军都在营帐里呼呼大睡,几乎没有太多防备,等火烧屁股了,他们才惊醒过来,赶紧逃命,根本就不管粮食了。想逃命可没那么容易,彭越放完火,就该卢绾和刘贾上场了。最后,除了极少数跑得快的,绝大多数楚军都成了刀下鬼。
这次偷袭事件对项羽的打击极大,粮道被毁可是要命的,彭越这时也充分展现出了其悍将作风,他并没有小富即安,而是马上带领强大的军队再向楚地其他地方进军,很快睢阳、陈留、外黄等17座城镇就变成汉军的了。
彭越这一闹腾,把楚军的后方搅得鸡犬不宁,更为重要的是后方的危机直接关系到前方战局。项羽在成皋坐不住了,他决定亲自带兵去对敌。然而,问题马上就来了,他去对敌,谁来守成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