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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玉凤金钗

    就在此时,庙门外脚步声响,呀的一声,庙门轻轻推开。闵嘉庚大喜,跃起身来,心想:“她回来了!”

    火光下却见进来两人,一个是身形瘦削的老者,脸色枯黄,正是在衡阳枫叶庄见过的杨群,另一人是个二十余岁的少妇。

    杨群一只手用青布缠着,挂在颈中,显是受了伤。那少妇走路一瘸一拐,腿上受伤也自不轻。两人全身尽湿,模样狼狈。闵嘉庚正待开口招呼,杨群漠然向他望了一眼,向那少妇说:“你到里边瞧瞧!”少妇应了声,从腰间拔出单刀,走向后殿。杨群靠在神坛上喘息几下,突然坐倒,侧耳倾听庙外声息。

    闵嘉庚见他并未认出自己,心想:“那日枫叶庄比武,人人都认得他和点点。我杂在人群中,这样一个乡下小子,他自不会认得了。”揭开锅盖,焦气扑鼻,却有半锅饭煮得焦了。闵嘉庚微微一笑,伸手抓了个饭团,塞在口中大嚼,料想杨群见了自己这副吃饭的粗鲁模样,更当不会在意。

    过了片刻,那少妇从后殿出来,手中执着一根点燃的柴火,向杨群说:“没什么。”杨群吁了口气,显得戒备之心稍懈,闭目倚着神坛养神,衣服上的雨水在地下流成了一条小溪流,水中混着鲜血。那少妇也筋疲力尽,与他偎倚在一起,动也不动。两人神情似是对夫妇,只是年纪又不称。

    闵嘉庚心想:“凭着杨群的功夫,武林中该当已少敌手,怎会败得如此狼狈?可见江湖间天上有天,人上有人,委实大意不得。”便在此时,隐隐听远处又有马蹄声传来。

    杨群霍地站起,伸手到腰间一拉,取出一件武器,是一条链子短枪,说道:“青叶,你快走!我留在这儿跟他们拼了。”又从怀里取出一包尺来长之物,交在她手里,低声说:“你送去给他。”那少妇是他续弦倪青叶,听这话眼圈儿一红,说道:“不,要死便死在一起。”杨群生气说:“咱们千辛万苦,负伤力战,为的是何来?此事若不办到,我死不瞑目,你快从后门逃走,我来缠住敌人。”倪青叶兀自恋恋不肯便行,哭着说:“你我夫妻一场,我没好好服侍你,便这么……”杨群顿足说:“你给我办妥这件大事,比什么服侍都强!”左手急挥说:“快走!”

    闵嘉庚见他夫妻情重,难分难舍,心中不忍,暗想:“这杨群为人正派,不知是什么人跟他为难,既叫我撞见了,可不能不理。”

    马蹄声在庙门外停住,听声音共是三匹坐骑,两匹停在门前,一匹绕到了庙后。杨群脸现怒色说:“给人家堵住了后门,走不了啦!”倪青叶四下一望,扶着丈夫,爬上神坛,躲入神龛,向闵嘉庚做个手势,满脸求恳,请他不可泄露。

    神龛前的黄幔垂下不久,庙门中便走进两个人来。闵嘉庚仍坐在地,抓着饭团咀嚼,斜目向那两人瞧去,饶是江湖上的怪人见过不少,此刻也不禁一惊。这两人双目向下斜垂,眼成三角,一大一小,鼻子大而且扁,鼻孔朝天,相貌难看已极。

    两人向闵嘉庚瞧了瞧,并不理会,一左一右,走到后殿,不多时重又出来,院子中轻轻一响,一人从屋顶跃下。原来当两人前后搜查之际,堵住后门那人已跃在屋顶监视。闵嘉庚心想:“这人的轻功好生了得!”人影一晃,那人也走进殿来。

    三人除下身上披着的油布雨衣,闵嘉庚又是一惊,三人披麻戴孝,穿的是毛边粗布丧服,草绳束腰,麻布围颈,当是刚死了父母,正在服丧。大殿上全凭一根柴火照明,雨声淅沥,凉风飕飕,吹得火光忽明忽暗,将三个人影映照在墙壁之上,倏大倏小,宛似鬼魅。

    只听最后进来那人说:“所长,男女两个都受了伤,又没坐骑,照理不会走远,左近又没人家,却躲去了哪里?”那年纪最大的人说:“多半躲在什么山洞草丛中。咱们休嫌烦劳,到外面搜去。他们虽伤了手足,但伤势不重,那老头手下着实厉害,需要小心。”另一人转身正要走出,突然停步,问闵嘉庚:“喂,小伙子,你有没见到一个老头和一个年轻堂客?”闵嘉庚口中嚼饭,惘然摇摇头。

    那所长四下瞧了瞧,见地下七零八落地散满了箱笼衣物,一具神像又在墙脚下碎成数块,心中起疑,仔细察看地下的带水足印。

    杨群夫妇冒雨进庙,足底下自然拖泥带水。闵嘉庚眼光微斜,已见到神坛上的足迹,忙说:“刚才有好几个人在这里打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把清光娘娘也打在地下。有的逃,有的追,都骑马走了。”

    第三人走到廊下,果见有许多马蹄和车轮的泥印,兀自未干,相信闵嘉庚之言不假,回进来问:“他们朝哪边去的?”

    闵嘉庚说:“好像是往北去的。我躲在桌子底下,也不敢多瞧……”第三人点点头说:“是了!”取出一沓钱抛在闵嘉庚身前说:“给你的!”闵嘉庚连称:“多谢,多谢。”拾起不住抚摸,脸上显得喜不自胜,心想:“这三人恶鬼一般,武功不弱,要是追上了朱金亚他们,乱打一气,倒是一场好戏。”

    一人说:“所长,长健,走吧!”三人披上雨衣,走出庙门。闵嘉庚依稀听到一人说:“这中间的诡计定然厉害,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抢在前头……”又一人说:“倘若截拦不住,不如赶去报信。”先前那人说:“唉,咱们的话他怎肯相信?何况……”这时三人走入大雨中,以后的话声给雨声淹没,再听不到了。

    闵嘉庚心中奇怪:“不知是什么厉害诡计?又要去给谁报信了?”听神龛中喀喇几声,倪青叶扶着杨群爬下神坛。日前见他在枫叶庄与易点点比武,身手何等矫捷,此时便爬下一张矮矮神坛,也颤巍巍的唯恐摔跌,闵嘉庚心想:“怪不得他受伤如此沉重。那三个恶鬼联手进攻,原也难敌。”

    杨群下了神坛,向闵嘉庚行下礼去,说道:“多谢小兄弟救命大恩。”闵嘉庚连忙还礼,他不欲透露身份,仍装作乡农模样,笑着说:“那三个家伙强横霸道,凶神恶煞一般,开口便是小子长、小子短的,我才不跟他们说真话呢。”杨群说:“我叫杨群,她是我老婆。小兄弟你贵姓啊?”闵嘉庚心想:“你既跟我说真姓名,我也不能瞒你。但我的名字可不像乡农。”便说:“我姓闵。”

    杨群说:“闵兄弟心地好,将来后福无穷……”说到这里,眉头一皱,咬牙忍痛。倪青叶着急问:“怎么啦?”杨群摇了摇头,倚在神坛上不住喘气。

    闵嘉庚心想他夫妇二人必有话说,自己在旁不便,说道:“我到后边睡去。”点了一根柴火,走到后殿。

    火光下瞧着铺在神坛上的那堆稻草,不禁呆呆出神,没多时之前,易点点还睡在这堆稻草上,想不到变故陡起,玉人远去,只剩下夜雨凄凄,古庙寂寂,不知日后是否尚能相见一面?

    过了良久,手中柴火爆了个火花,才将思路打断,猛然想起:“啊哟不好,我那本《北斗秘籍》已给她盗了去!此刻我尚能跟她打成平手,等她瞧了我的秘籍,那时我每招每式她都了然于胸,岂非一动手便能制我死命?”满胸柔情,顿时化为惧意,一抛柴火,颓然倒在地下稻草上。

    一躺下去,刚好压在自己的背包上,觉得背包似乎大了许多。他本来将背包当作枕头,后来听到朱金亚话声,出去寻仇,那背包该当仍留在头边,此刻却移到了腰下。闵嘉庚大是奇怪,心想:“杨群夫妇与三鬼都到后殿来过,难道他们动了我背包?”晃火折再点燃柴火,打开背包一看,不由呆了。

    只见除了原来的衣物零钱外,多了一套外衣、一套衬里衣裤、一双鞋子、一双袜子。这些衣裤鞋袜本是他的,那日给易点点推入泥塘,下河洗澡时除了下来,便都给她取了去。想不到此时衣裤鞋袜都已洗得干干净净,衣袖上原有的一个破孔也已缝补整齐。他翻开衣服,那本《北斗秘籍》正在袋中,整整齐齐,全无残缺,顿时大为宽心。秘籍旁放着一只绣着玉凤的金钗。

    这金钗制作得极是精致,纹路细密,那绣着的玉凤更是通体晶莹,触手生温。

    闵嘉庚呆了半晌,包上背包,手中却拿了那只金钗,吹灭柴火,躺在稻草堆里,思潮起伏:“若说她对我好,何以要救朱金亚,竭力跟我作对?若说对我不好,这金钗,这洗干净、缝补好的衣服鞋袜又为了什么?”

    一时睁大了双眼,哪里还睡得着?黑暗中依稀闻到易点点身上的淡淡幽香,伸出臂去,似乎抱到了她软软的腰肢,心想:“我抱住了她,她叫我放开,我便放开!她如心里当真对我好得很,那么叫我放开是假的,我是个大傻瓜,其实不该放开,我好后悔。她叫我放开,此刻后不后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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