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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2章尘扬广宁,血沃黔疆

    广宁城破的消息传进大帐时,林丹汗正把玩着手中的金杯,杯中醇香的马奶酒甚至还荡漾着微波。

    “你说什么?再给本汗说一遍!”

    报信的探子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把头死死磕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大汗……广宁……广宁陷落了!明军十几万大军,仅仅三天……不到三天就灰飞烟灭了!”

    “哐当”一声,金杯砸落在地,酒液溅湿了林丹汗昂贵的蟒纹战靴。他猛地站起身,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大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

    三天?那可是大明在辽东经营多年的重镇,是号称拥兵十万的边防雄城!那个腐朽却依旧庞大的大明帝国,竟然连三天都撑不住?林丹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后金那群女真蛮子的战力太过逆天,还是明军那群酒囊饭袋实在太拉跨。

    愤怒、震惊,还有一丝被戏耍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作为成吉思汗的嫡系子孙,草原的共主,他怎么能忍下这口气?

    “备马!传令各部,立刻拔营!”林丹汗的咆哮声震得帐顶簌簌落灰。

    “大汗不可啊!”帐下的几位那颜(贵族)急忙跪倒一片,“明军已败,后金士气正盛,此时前去无异于以卵击石!况且我军尚未集结完毕……”

    “闭嘴!”林丹汗双目赤红,打断了众人的劝诫,“明军十几万之众,就算是一群猪,后金杀三天三夜也得累个半死!他们赢了也一定是惨胜如败!本汗现在带三万精骑杀过去,正好捡个现成的便宜,把这群女真人赶回赫图阿拉喂狼!”

    他心中仍存着巨大的侥幸。他不信那个新兴的后金能毫发无损地吞下广宁这块硬骨头,他要去看看,哪怕只是去收收尸,去捡捡漏,也绝不能让黄金家族的威名在草原上扫地。

    半个时辰后,三万余蒙古骑兵卷起漫天黄沙,轻装急行,向着广宁方向狂奔而去。

    然而,林丹汗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了别人的眼里。他的大军前脚刚开出营地,科尔沁部的斥候便一人三马,像疯了一样向后金大营飞奔报信。而科尔沁的五千骑兵则如影随形,始终吊在林丹汗大军后方五十里处,不远不近,像一群耐心的狼,一直尾随到林丹汗的军队彻底走出了科尔沁草原,踏入广宁附近的地界。

    就在林丹汗大军距离广宁还有百里之遥时,前方的地平线上,突然扬起了一道猩红色的尘墙。

    拦路的,正是大贝勒代善统领的两红旗,以及归附后金的辽东汉人附属军,总计两万余人。正红旗的营盘早已扎得稳如泰山,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明显是有心算无心,在这里张开了口袋等他钻。

    林丹汗勒住战马,看着前方严阵以待的后金铁骑,心中猛地一沉。他的军队为了赶路,已经连续两天全军急行军,狂奔了近五百里。此时的人马,早已是强弩之末。

    代善站在高岗之上,看着远处尘土中显露疲态的蒙古骑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没有任何废话,令旗一挥,两红旗瞬间发动。

    “杀!”

    以巴牙喇精锐骑兵为前锋,四千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正面凿向蒙古军阵;左右两翼各出两千骑兵,如同两只巨大的铁钳,迅速向两侧包抄,意图将这支疲惫的蒙古大军彻底围歼。

    林丹汗的军队瞬间大乱。连日急行军早已打乱了建制,战马喘息粗重,士兵们甚至来不及结阵,就被后金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跟我冲!杀过去!”林丹汗拔出弯刀,怒吼着就要带头冲锋。

    “大汗!不可啊!”

    几名王庭亲卫死死抱住他的战马缰绳,甚至有人直接扑上来勒住他的腰,“大汗,连日急行军,纵使人可勉力一战,但马力已乏!后金以逸待劳,此时对冲就是送死!为今之计还是速速撤退,留得青山在,来日方长啊!”

    林丹汗还要挣扎,可当他环视四周时,心彻底凉了。身边的亲兵个个面露难色,盔甲歪斜,疲惫不堪。纵使蒙古人惯用一人双马,可此时身边许多战马已经鼻喷白雾,四蹄颤抖,马腿不受控制地打晃——这是战马即将彻底脱力、甚至会爆血管而亡的征兆。

    带着这样一群累垮了的兵马,去硬撼以逸待劳的两红旗精锐?

    “撤……全军撤退!”林丹汗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充满了不甘。

    代善在高处看得真切,见蒙古人阵脚松动开始溃逃,立刻令旗再挥:“全军突击!趁势掩杀,一个都不许放过!”

    两红旗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借着冲锋的惯性狠狠撞入蒙古军的前阵。

    好在后金骑兵人人披甲,甚至身披双层重甲,携带的刀枪弓矢极多。战马虽然以逸待劳,但也因为载重过大,冲刺速度提不起来。否则,就凭这支马力已疲的蒙古残军,决计逃不出去,必将全军覆没。

    即便如此,林丹汗的大军也被代善率领的两红旗追杀出去整整二十里。草原上留下了近两千具蒙古勇士的尸体,还有无数被遗弃的兵器马匹。

    林丹汗在一众亲卫的死命掩护下,狼狈地向西逃窜。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鲜血染红的草场,心中那股侥幸彻底粉碎,只剩下无尽的屈辱和寒意。他恨,恨后金军队的残忍,更恨王化贞那个废物,十万军队却连个广宁都守不住。

    而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在广宁大败之前,其实明朝西南已经失控了,只是战报尚未传至朝廷中枢罢了。

    泰昌三年十二月初,西南边陲的寒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刮过满目疮痍的战场。大明贵州巡抚王三善立于军帐前,望着眼前被明军连日攻势烧毁的数百里村寨,心中那股因连战连捷而滋生的骄矜,已然盖过了对这片陌生山林的敬畏。

    此前,王三善率军一路高歌猛进,不仅解了贵阳之围,更势如破竹地攻破了叛军老巢大方。叛军首领安位与其母仓皇逃窜,甚至遣使请降。然而,王三善面对叛军首领的求降,态度却异常强硬。在他看来,“首恶必除,胁从不问”才是平定西南乱局的根本铁律。他深知这些土司首领狡诈反复,一旦接受投降,日后必定降而复叛,届时朝廷不仅要耗费巨资安抚,更会留下无穷后患。因此,他为安位等人的投降设置了极高的门槛——必须擒杀同党、自缚来降,这实际上等于直接拒绝了叛军首领的投降请求。

    王三善的这一决定,却让他与远在千里之外的朝廷兵部产生了严重的战略分歧。当时,后金在辽东频频犯境,战事告急,大明国库早已捉襟见肘。兵部接连发来急函,勒令王三善见好就收,尽快接受招抚以平息战事,因为朝廷实在无力再为西南战场拨付更多的钱粮。这种前线统帅与中央朝廷之间的“经抚不和”,让王三善陷入了极大的被动。他固执地认为必须趁胜剿灭,彻底铲除祸根,却没想到,正是这种抗命不遵的强硬,让他失去了朝廷最后的粮草支援。

    为了分化瓦解敌人,王三善坚持“胁从不问”的策略,只接受叛军中下层将领的归顺。叛军心腹陈其愚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带着诚意(实则是诈降)前来投诚。王三善见其主动来归,大喜过望,不仅全盘接纳,更将其视为心腹,甚至让其参与军机要务。殊不知,这正是一步致命的臭棋。

    随着大军在敌方腹地驻扎日久,朝廷承诺的粮饷迟迟不至,军中存粮日渐枯竭。而安位与安邦彦见招抚无望,索性坚壁清野,将周边的粮食牲畜尽数转移或销毁。面对断粮的绝境和朝廷的冷遇,王三善不得不下令全军东撤。

    就在明军拔营起寨、人心浮动之际,早已暗中合谋的安邦彦与奢崇明露出了獠牙。叛军利用地形优势,在明军撤退的必经之路上设下重重埋伏。当大军行至险要的峡谷地带时,两侧山峦间突然喊杀声震天,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明军首尾不能相顾,阵脚大乱。参将王建中、总兵杨明楷等一众身经百战的悍将,在混乱的突围中当场战死,鲜血染红了峡谷的溪流。

    王三善率部且战且退,拼死突围至内庄时,身边已所剩无几。更为致命的是,一直深受他信任的陈其愚,在混乱中故意纵马冲撞。王三善猝不及防坠马被俘,这位曾平定一方的名将,最终在怒骂声中惨遭杀害。

    随着主帅与大批中高级将领的陨落,这支原本寄予厚望的平叛大军全军覆没。此战之后,大明在西南的精锐力量被连根拔起,竟然到了无将可调、无兵可用的地步。西南平乱的局势随之彻底崩盘,大明王朝在西南的统治,也随着王三善的败亡,陷入了更深的泥潭。

    大明就像一个在陷入沼泽的巨人,越是挣扎,却越是深陷其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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