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化贞看着李永芳的亲笔信,信里写道:
罪臣李永芳百拜谨呈,大明辽东巡抚王公麾下:
臣自抚顺失节,降于建州,未尝一日忘大明也。每念及故土沦丧、百姓遭屠,肝肠寸断,恨不能即死以谢天下。然忍辱偷生至今者,实怀报国之志,欲待时而动,以赎前愆也。
今幸天诱其衷,建州气数将尽。西线蒙古林丹汗统十万铁骑压境,奴酋努尔哈赤惊惶失措,尽调八旗精锐西向抵御。皇太极之正白、镶白两旗,亦已拔营西去,辽阳城中,唯余老弱旗丁、新附汉军及辽东汉民万余,皆心向大明,日夜盼王师如大旱之望云霓。
臣虽受奴酋羁縻,然麾下旧部,尚有可恃。臣已密约城中义士,俟大军一至,即斩关为应,缚送奴酋首级,以献麾下。届时臣当阵前反正,倒戈相向,以迎王师。辽阳唾手可得,辽东指日可复。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伏乞巡抚大人速发雄师,星夜驰援,直捣辽阳。臣当率众内应,共襄义举。若迟则生变,恐奴酋回师,前功尽弃。
臣永芳顿首再拜,泣血以闻。
王化贞捏着李永芳的亲笔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反复看了两遍,眼底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信中字字泣血的归降之意,加上蒙古压境、后金精锐西调的说辞,恰好戳中他心头最迫切的念想——若能一举收复辽阳,他这辽东巡抚的功绩,便能彻底压过坐镇山海关、一味主守的熊廷弼,朝堂之上、陛下跟前,他便是再造辽东的功臣。
他当即传唤孙得功,将信拍在案上,沉声问道:“得功,你看有几分把握光复辽阳?”
孙得功接过信匆匆扫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声音铿锵:“末将先在此恭贺抚台将为陛下、为大明立不世之功!蒙古铁骑如约压境,前番后金攻西平堡功败垂成、仓惶撤退,分明是被蒙古大军逼得进退两难,与李永芳信中内容分毫不差!正所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末将恳请抚台即刻出兵,复我大明故土!”言罢又是一记响头磕在青砖上。
王化贞闻言抚掌大笑,只觉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掌握,此刻不出兵,更待何时?他正要击鼓升堂调兵遣将,孙得功却再次跪倒,声音陡然哽咽,带着哭腔道:“恩公,我孙得功是个粗人,不懂朝堂权谋,只懂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您不顾流言提拔我这份恩情,得功没齿难忘。如今大军出征在即,末将愿做前锋,一报抚台提携之恩,二雪沈阳陷落之耻,望恩公成全!”
说罢,孙得功伏在地上,肩头不住抽动,哭声真切,全然一副忠肝义胆的悍将模样。王化贞看着他,心头暖意翻涌,愈发觉得东厂那些探子污蔑这般忠勇之将通敌,简直是荒谬至极、妒贤嫉能!这般主动请战、以死报恩的将领不是忠臣,世上再无忠臣!若让他做前锋,此战得胜,自己更是识人善用,何等风光?
王化贞故意沉吟片刻,轻叹一声:“既如此,便依你吧。”
孙得功猛地抬头,再次拜倒,嚎哭着嘶吼:“谢恩公,得功必以死报!”
哭声在大堂里回荡,王化贞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满心都是收复辽阳的不世功绩。可他终究没看见,伏在地上的孙得功,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攥得青筋暴起,那满脸热泪之下,藏着的是对后金的效忠,是对这场大明大军葬身之局的冰冷算计——这眼泪,究竟是为谁而流,唯有天知地知,他自己知。
不过半日,广宁中军大帐内,各路将领齐聚,甲胄铿锵,肃穆林立。
王化贞端坐帅案之后,一身绯色官袍,意气风发,眉宇间满是运筹帷幄的笃定,再无半分往日的焦躁。他伸手拿起案上令箭,沉声发令,声音传遍大帐每一处。
“刘渠听令!命你为援辽总兵官,统率镇武、闾阳两路兵马,即刻出征,先解西平堡之围,而后挥师直扑辽阳,不得有误!”
“末将遵令!”刘渠跨步上前,双手接过令箭,沉声领命。
“孙得功听令!命你为前锋总兵,统率本部精锐,为大军前驱,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探查敌军动向,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定不辱使命!”孙得功躬身接箭,神态恭敬,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阴鸷。
“祖大寿听令!命你为后军总兵,统领后军紧随主力,随时接应前军,稳固大军后路!”
“末将领令!”祖大寿沉声应下,接过令箭退至一旁。
一道道令箭掷下,众将纷纷接令,转身出帐备战,帐内将士渐渐散去,唯独中军游击江朝栋立于阶下,眉头紧锁,面色凝重,迟迟未曾挪动脚步。
待帐中只剩二人,江朝栋不再迟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脊背挺直,目光恳切,沉声道:“抚台大人,末将有死谏之言,恳请大人听我一言!”
王化贞正沉浸在调兵遣将的快感之中,见他如此,眉头瞬间拧起,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江朝栋,有话直说,无需多礼。”
“大人,孙得功此人,万万不可委以前锋重任!”江朝栋抬起头,语气急切,字字恳切,“东厂与锦衣卫接连送来密报,绝非空穴来风。此人平日里对您百般恭顺,可末将暗中观察,他眼神常有游移,私下与军中不明之人往来频繁,心性极为难测!”
“如今六万大军出征,关乎辽东防线存亡,关乎数万将士生死,将前锋重任、大军前驱托付于他,若是……若是他中途有变,倒戈相向,我大明六万将士必将陷入死地,广宁防线也会瞬间崩塌,一发不可收拾啊!”
王化贞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原本的笑意荡然无存,周身气压骤低。他猛地一拍帅案,厉声呵斥:“放肆!孙得功乃本抚一手提拔的心腹爱将,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岂会通敌叛国?你这番言论,分明是听信朝党流言,刻意离间我与麾下将领,动摇军心!”
“大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没错,可这不是寻常战事,是关乎辽东存亡的决战,六万将士的性命,不能赌啊!”江朝栋急得额头青筋暴起,连连叩首,“恳请大人收回成命,撤换孙得功,改任祖大寿或其他忠勇可靠的将领为前锋,求大人三思!”
“住口!”王化贞勃然大怒,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瓷片碎裂四溅,“江朝栋,你身为中军游击,不思整军备战,反倒在此妖言惑众,扰乱军心!若不是看在你平日勤勉谨慎,颇有功劳,本抚今日定斩不饶!即刻滚出大帐,安心备战,再敢多言,军法处置!”
江朝栋看着暴怒不已、油盐不进的王化贞,心中五味杂陈,满眼皆是无奈与痛心。他深知王化贞心意已决,再多劝谏也是徒劳,只能仰天长叹一声,重重叩首:“大人执意如此,末将……末将无话可说!”
言罢,他缓缓起身,神色黯然地转身,步履沉重地退出大帐。
王化贞负手立于帅案之后,望着帐外卷起的滚滚烟尘,眼神坚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孙得功绝无二心,此番出征,有李永芳内应,有蒙古牵制,大明王师必定势如破竹,收复辽阳,此战,必胜!
而此刻的帐外,孙得功早已布置好心腹,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转身翻身上马,朝着前锋军营疾驰而去。
一场针对大明辽东主力的致命陷阱,已然悄然张开,只待六万大军踏入死地。
泰昌三年十二月十六,辽东大地被一场罕见的暴雪覆盖。寒风如刀,卷着鹅毛般的雪片,将天地搅成一片混沌的白。
明军六万援军,在总兵刘渠的率领下,正艰难地向西平堡进发。队伍中,前锋孙得功的三千骑兵走在最前,马蹄踏碎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前方可有动静?”刘渠勒马行至中军,眉头紧锁。这天气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传令兵快马加鞭而来,正是孙得功派来的:“回禀总兵,孙将军有令,前方十里铺至平阳桥一带,雪深没膝,未见鞑子踪迹。请大军放心前行!”
刘渠点了点头,虽然心中隐隐不安,但军令已下,只能挥师继续向前。
午时三刻,大军行至平阳桥。桥下的河水早已封冻,坚冰如铁。就在中军刚刚踏上桥头时,前方的雪雾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孙得功披头散发,战袍歪斜,带着前锋大军疯了一样向回狂奔。他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嘶吼,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厉:
“二十万鞑子!二十万鞑子大军!”
这声嘶吼如同惊雷,瞬间在明军阵中炸响。
“二十万?”
“天哪,那是漫山遍野啊!”
原本就因严寒和长途行军而士气低落的明军步兵,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后队推挤前队,士兵们开始混乱,想要争相逃窜,阵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刘渠大怒,策马冲到乱军之中。他拔出腰间雁翎刀,手起刀落,连斩三名带头逃跑的什长。鲜血喷溅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谁再敢后退一步,这就是下场!”刘渠须发皆张,怒吼道,“鞑子倾国而来又如何?我大明将士岂能未战先怯!”
他强行喝止住溃势,迅速整顿兵马。
“传令!中军车营在前,结成车阵!火炮手准备,弓箭手上垛!”刘渠目光如炬,扫视着惊魂未定的将士,“告诉孙得功扰乱军心,暂且记他一笔!左翼交由他防守,若是再有闪失,我必在抚台面前参他一笔!右翼与后军由祖大寿统领,给我死死守住!”亲兵领命前去传令。
虽然阵脚勉强稳住,但士兵们看着远处雪雾中若隐若现的黑影,依然瑟瑟发抖。
刘渠深知,此刻必须打一场胜仗,哪怕是小小的反击,才能把军心拉回来。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两位游击将军:“李茂春、张明先!”
“末将在!”
“你二人各率五百精骑,手持三眼铳,从车阵左右杀出!”刘渠沉声道,“鞑子远来,立足未稳,给我冲上去狠狠打一轮,杀他个措手不及,然后立刻撤回大阵!我要让弟兄们看看,鞑子也是肉长的,也会死!”
“得令!”
李茂春是个黑脸猛汉,闻言狞笑一声:“总兵放心,末将这就去给鞑子放放血!”
两员大将各引五百轻骑,如两把尖刀,从明军车阵的缝隙中呼啸而出。他们并没有直冲后金主力,而是瞄准了阵前刚刚列阵的两万余辽东新编汉军。
“放!”
距离冲至五十步,李茂春一声暴喝。五百骑兵同时举起三眼铳,火绳点燃,黑烟腾起。
“砰!砰!砰!”
密集的铅弹如暴雨般倾泻在汉军阵中。这些汉军多是新降的辽人,装备简陋,只有棉甲。猝不及防之下,阵前瞬间倒下数十人,惨叫声此起彼伏。
张明先的骑兵紧随其后,利用马匹的冲力,在阵前掠过,手中的弓箭如飞蝗般射入敌阵。
“杀!杀!杀!”
明军骑兵一轮齐射后,毫不停留,拨转马头便退回车阵。这一波突袭虽然时间极短,却极大地提振了明军的士气。
“好!打得好!”车阵后的明军步兵爆发出欢呼声,原本恐惧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远处的土丘上,后金大汗努尔哈赤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明军的反击虽然造成了一些伤亡,但并未伤及八旗根本。
他冷冷地挥了挥手,没有责骂,只是下达了一道残酷的命令。
“正蓝旗、镶蓝旗压上。督战汉军,全线进攻。”
莽古尔泰与阿敏领命,驱马来到阵后。两万汉军瞬间感到背后一凉——两蓝旗的精锐巴牙喇兵已经拔出了雪亮的战刀,死死盯着他们的后背。
“推车!前进!后退者斩!”
在八旗督战队的逼迫下,汉军推着沉重的盾车,再次向明军大阵逼近。
“轰!轰!”
明军车阵中的佛郎机炮开始咆哮。实心铁弹砸在盾车上,木屑横飞,巨大的冲击力将盾车后的汉军砸成肉泥。
然而,后面的汉军不敢停。只要有人敢回头,督战队的冷箭立刻就会贯穿他的咽喉。
“进!进!进!”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也是一场残酷的消耗。汉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尸体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但盾车阵依然像乌龟壳一样,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蠕动。
当盾车推进到弓箭射程内,躲在车后的八旗弓箭手开始发威。
“崩!崩!”
八旗重箭带着恐怖的穿透力,越过盾车缝隙射向明军。
明军阵中,一名火铳手刚探出头装填火药,就被一箭射穿咽喉,捂着脖子倒在雪泊中。另一名弓箭手试图抛射还击,却被镶蓝旗的神射手一箭洞穿头颅,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抛射!不要露头!”刘渠大喊,但他知道,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极其危险。
明军的弓箭手开始向天空抛射箭雨。虽然没有重甲的汉军被射得哀鸿遍野,但对于躲在盾车后和身穿重甲的八旗兵来说,威胁有限。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平阳桥南的雪原已被鲜血染成了黑红色。
明军依托车阵,硬生生扛住了汉军和两蓝旗的猛攻。刘渠浑身是血,亲自阵前督战,炮阵甚至一炮轰飞了一名后金牛录额真。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异变突生。
明军左翼,两白旗在皇太极的率领下冲杀向明军左翼。
而刘渠打死也不会想到,他左翼防守的孙得功会在后金两白旗冲击之时做出让人匪夷所思的行为,而这个行为也宣告了明军的大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