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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钝斧明心遵主令,怪装王子候城关

    夏风穿林,暖阳入湖。

    室韦国都远景

    陈醉坐于马背之上,遥望着远处庞大的巨木之城,半晌不曾收回视线。

    “十年了,这城连根新木桩子都未曾添过。”陈醉轻捻胡须,低叹道,“这室韦,当真是闭目塞听、偏安之国。”

    跟在身侧的岳大鹏耳朵尖,听见这句嘟囔,瞪圆了牛眼凑上前来:

    “陈先生,您以前来过额尔木城?”

    陈醉并未隐瞒,随口道:

    “来过。老夫在北境流离了十数载。北地八方,大到王庭国都,小到林子深处只有三五户人家的猎户村落,老夫皆到过。”

    岳大鹏抓了抓后脑勺,一脸艳羡:

    “乖乖,您这穷酸书生,哪来的盘缠四处游山玩水?如此漫山遍野地溜达,没叫山大王劫了去,也算是命大了。”

    陈醉侧过脸,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放屁!哪里是游山玩水?老夫这是在替咱们千户大人,提前踏看天下山川、画刻这万里阵图!”

    岳大鹏被骂了也不恼,反倒更纳闷了:

    “十数年前?咱们大人还是个小娃子呢!您老那时便算到他今日能领兵拜将了?”

    陈醉挺直了脊背,手中马鞭在半空中虚划了一道:

    “你这憨货懂个甚。老夫当年夜观天象,见紫微晦暗,群星无主,便知这天下将乱!乱世将至,苍天必降荡平四海的雄主。咱们大人能有今日之势,那是老天爷点下的头,老夫不过是顺应天命,提早筹谋布局。”

    岳大鹏张着大嘴,眼珠子骨碌一转:

    “好家伙!难怪大人这般信重您!陈先生,俺一直以为俺这嘴皮子就够溜的了,没成想您这拍马屁的功夫,简直登峰造极!

    大人这会儿离着百十里地呢,您都不忘顺嘴拍上一记!”

    陈醉被这厮气得面皮直抖,举起马鞭作势欲抽:

    “不学无术的粗胚!大人这是知人善用、胸怀天下!你小子若是能学到大人半分皮毛,也够你吃一辈子兵饷了!”

    岳大鹏把大脑袋凑得更近了些,咧嘴道:

    “陈先生,您是大人的智囊。您给俺相相面,俺这身板和气派,以后能做多大的官?捞个卫所的指挥使当当,不过分吧?”

    陈醉将高悬的马鞭缓缓放下,拿眼在岳大鹏宽厚如墙的块头上扫了两圈,目光落回前方平原上,神色难得地端肃了几分。

    “你小子看着像个混不吝的夯货,这层肉下头,却长着一颗懂得趋利避害的活络心眼。不然这游哨百户,大人也不会专挑你来做。”

    陈醉端坐在马鞍上,语调转低:“你想做指挥使,也不是成不了。老夫教你三条定海的规矩,你若能刻在骨头上,来日做个总兵也未尝不可。”

    岳大鹏收了脸上的憨笑,重重抱了一拳,肃声道:

    “先生您说!俺大鹏是个粗人,不懂兵书谋略,但就一点,俺最听人劝!”

    陈醉手执马鞭,在马鞍前桥上叩了一下:

    “其一,在大人跟前,不论你手底下握了多少兵权、立了多大赫赫战功,做人行事,得一直留住你现下这份混不吝的憨劲儿。

    自古雄主不怕手下将领贪名贪财,就怕手底下的刀生了不该有的主意。你越是不端着、越是没个正形,你的脑袋便生得越结实。”

    岳大鹏郑重了起来:“其二呢?”

    陈醉叩了第二下:“其二。这乱世里带兵,别把下头弟兄的命只当做你往上爬的垫脚石。平日里抠点银子倒也罢了,到了拼命的关口,你得第一个把刀抽出来,先去顶刀子。弟兄们若不服你的血性,纵然你有虎符,也调不动人去卖命。”

    陈醉手中的马鞭最后重重落在一处:“这其三……” 他目光斜转,盯住岳大鹏的双眼:

    “哪怕前头是万丈深渊、是天雷火海。只要大人的军令下了,就算你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你也得毫不迟疑地趟进去!

    在咱们大人这盘大棋里,你只能是他手里劈碎前障的一柄钝斧,做不得执棋的手。你若是哪日以为自己能独当一面、看清了全盘大局,擅做主张去违了大人的军令……”

    陈醉没有说尽,只将半句话抛在风中:“不用大人开口,自然有刀会剁了你。”

    岳大鹏背脊发寒,咽了一口干唾沫,脸上又挂起先前憨厚之相,重重点头:

    “记下了!大人的令就是天!日后俺要是真做了总兵,定给先生起个大宅子,给您养老送终!”

    “呸!”陈醉啐道,“老夫还要多看几年大人的霸业,你小子休要触我霉头!”

    二人说笑间,前方官道渐渐近了城关。

    陈醉目光一凝,只见额尔木城外的巨木城门前,已聚起了一列人马。

    数十名身披皮甲的室韦护卫分列两侧,将道旁往来的平民与过路商贩推搡拦阻至官道十步开外,让出一条干净的阔道来。

    迎客的仪仗,已然备好。

    “走吧,入城。”陈醉抖了抖缰绳。

    百名大宁游骑兵随之控住马速,队列严整地朝着城门行去。

    行至近前,居中领头出迎之人大步上前。

    陈醉端坐马上,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此人年岁约莫二十五六,颧骨微突,肤色是林风吹出来的深褐,一副室韦人的骨架。

    可这身骨架上,套的却是一件剪裁合体的大宁士子青衫。

    腰间束带勒得齐整,带下垂挂着几串狼牙骨饰,一步一晃。

    头发也未依室韦习俗编作小辫,整整齐齐束在头顶,扣着一顶中原小冠。

    身后是一排裹着生皮的室韦军汉,他立在头里,倒像是从两个地界各借了半个身子,拼在了一处。

    见陈醉等人下马,青年快走两步,停在五步之外。

    他右手虚握成拳,抵住左肩,躬身一礼。

    这是室韦猎人的卸弓礼,意为弓已离肩,不与来客为敌。

    礼罢直起身,他双手又抱拳一拱,竟是一个周周正正的宁人揖礼。

    两套礼数,一前一后,行得皆是娴熟。

    "诸位自大宁远至,一路辛劳。我乃室韦国主次子,撒鲁。也有个中原名,唤作沐远。贵客若不嫌弃,唤我沐远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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