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慢慢散了。
张氏站在牛车旁边,一只手扶着车沿,一只手攥着衣襟,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江醒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她不怎么会安慰人。
小牛从张氏身后探出来,拉着张氏的衣角:“奶奶。”
张氏低下头,看着小牛,小牛的眼睛亮亮的,嘴巴抿得很紧。
“奶奶不哭。”小牛说。
张氏的眼眶终于红了,她蹲下来,把小牛抱在怀里,没出声,肩膀在抖。
江醒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手搭在刀柄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钱老爷的粮摊子还没收。
杨翠花回到自家棚子的时候,何大亮已经把五百个大钱数了三遍。
他数完,从里面数出一百个,攥在手里,剩下的四百个塞进怀里的钱袋,打了个死结。
“去买粮。”他把那一百个铜板塞到杨翠花手里,“买糙米,捡便宜的买。”
杨翠花攥着铜板,走到钱家的马车旁边,管家正在收摊,看见她来了,站住了。
“买粮。”杨翠花把铜板递过去。
“买多少?”
“能买多少?”
管家看了一眼铜板,又看了一眼她,报了价:“一百个铜板一斤。”
杨翠花的眼睛瞪圆了:“什么?不是十个铜板一斤吗?刚才那些人买的都是十个铜板!”
管家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现在涨价了,你家要买就是一百个铜板一斤,爱买不买。”
杨翠花的脸涨红了。
她想骂,但嘴张开了又闭上了,她知道为什么涨价,钱老爷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刚刚在那边闹了什么。
但是家里已经没有粮食了,要是再不吃粮食,恐怕要被饿死,她咬了咬牙,把一百个铜板全递过去:“买一斤。”
管家称了一斤糙米,倒进她带来的破布袋里。
杨翠花攥着布袋,手在抖,一斤,只够吃一顿的,何大亮会打死她。
她走回去的路上,钱老爷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不大不小,刚好让她听见:“这种贱妇,给一百个铜板一斤都是糟蹋粮食。”
杨翠花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回到棚子,何大亮看见那一斤糙米,脸上的表情让杨翠花缩了一下。
他没有打她的脸,打的是身上,拳脚落在背上、腰上、腿上,闷闷的,疼得杨翠花蜷在地上,一声不敢吭,杨翠花不敢哭,只能将糙米紧紧的护在怀里。
昨日一百个大钱买的一斤糙米才吃了两顿就见了底。
不是她不会省,一斤米,五口人,掺上野菜煮了两顿稀粥,米粒还没在锅里翻几个身就没了。
何大亮端起碗看了一眼,碗里绿汪汪的,全是野菜,米粒数得清,他把碗往地上一顿,野菜汤溅出来浇在火堆上,嗤的一声。
“一斤米就没了?别人家都是十个铜板一斤,凭什么到咱家就一百文?”何大亮的脸黑得像锅底。
杨翠花缩着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钱老爷说……说别人是别人,咱们是咱们……”
何大亮腾地站起来,一脚踹翻面前的破碗,大步朝队伍前面走去。
钱家的马车停在队伍最前头,钱老爷正坐在车沿上端着茶盏喝茶,旁边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何大亮冲过去,嗓门粗得整条队伍都听得见:“钱老爷!你凭什么针对我家?别人买粮十个铜板一斤,到我家就一百文!你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钱老爷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像看一个人,像看一条挡了道的野狗,他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把茶盏递给旁边的丫鬟,才开口:“别人是别人,你家是你家,老子的粮食想怎么卖就怎么卖,你有意见?”
“你,大家都是逃荒的,我家本来就穷,你这样做不就是逼我们去死,你真歹毒!”
钱老爷闻言,面容凛然:“我的粮食就算是喂狗都不喂你。”
何大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骂回去,话还没出口,钱老爷已经朝旁边的家丁抬了抬下巴。
两个家丁一左一右走上来,何大亮往后退了一步:“你们要干什么——”
一拳砸在他肚子上,何大亮弯下腰,胃里那点野菜汤全呕了出来,随后砸在他背上,整个人扑倒在泥地里,鼻梁磕在石头上,血哗地流出来。
家丁的脚跟着踹上来,踹在肋条上、腰眼上、大腿上,一脚接一脚,闷响一声接一声。
何大亮抱着头在泥里打滚,杀猪一样地嚎:“别打了!别打了!钱老爷,钱老爷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来,饶了我吧——”
惨叫声传出去,半条队伍都听见了。
马大胆骑在马上,离钱家马车不到二十步远,他听见了第一声惨叫,手里的缰绳紧了一下,旁边的衙役看了他一眼,马大胆没动,这何大亮一家就跟脑子不清醒一样,招惹这个惹那个,当真是消停不了一点,烦死了。
杨翠花从后面跌跌撞撞跑过来,看见何大亮抱着头蜷在地上,血和泥糊了一脸,家丁的脚还在往他身上踹。
她扑上去挡在何大亮前面,被家丁一脚踹在胳膊上,整个人翻倒在一边。
她爬起来又扑过去,浑身发抖,嗓子劈了:“别打了!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钱老爷摆了摆手,家丁收了脚,退回马车旁边。
何大亮趴在泥地里,浑身是伤,鼻梁上的血还在往下淌,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谢谢钱老爷”,念了两遍才被杨翠花扶着坐起来。
杨翠花抱着何大亮的胳膊,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何大亮疼得直抽气,嘴里骂骂咧咧,骂的是杨翠花,但她听见了嘴里也在嘟囔江醒的名字。
要不是那个死丫头当众揭她的底,钱老爷怎么会刁难他们家,大亮怎么会挨这顿打。
她把何大亮的胳膊搂得更紧了,抬起头,往队伍前面看了一眼。
江醒家的牛车停在一片空地上,油布棚子严严实实,杨翠花收回目光,把何大亮搀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脸上又是泪又是泥,心里那根刺却越扎越深,都怪江醒,都是那个死丫头害的。
何大亮没她想得多。他回到自家的破棚子门口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糊满了血和泥,嘴角破了一块,肋条骨疼得直抽气。
他透过人群的缝隙盯着远处那辆牛车上的油布包袱,眼珠一动不动。
他老实了,至少表面上老实了,不敢再去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