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册封大典刚过,那股子震彻九霄的礼乐声似乎还绕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没散干净。
新储确立,女官新政铺开,这大清的天下,怕是要变天了。
百官们或是惊叹帝后的魄力,或是躲在角落里暗自盘算着怎么在新朝站稳脚跟。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风口浪尖上,风头最盛的永晞,竟然第一个递了折子。
不是争权,不是夺利,而是一纸离京巡查的请命书。
养心殿内,弘历捏着那折子,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字迹端正,力透纸背,没半句虚头巴脑的客套,全是掏心窝子的话。
永晞说,皇妹新政虽好,可到了地方上,难免水土不服。
那些藏在奏折背后的贪腐、那些压在百姓身上的积弊,坐在深宫里是看不见的。
他要去走一遭,替妹妹摸摸底,把路铺平了。
弘历抬起眼,看着殿下站得笔直的少年。
这孩子,平日里看着顽劣不羁,像是个只知斗鸡走狗的闲散王爷,可骨子里,却比谁都清醒。
“好。”
弘历将折子往御案上一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朕准了。
不仅准你去,朕还给你一道特权——临机专断。”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临机专断,遇事先行处置,事后再奏。
这是把生杀大权直接塞到了儿子手里。
“拿着这个,”
弘历指了指案上的令牌,语气带着几分帝王的霸道与父亲的纵容,
“别给朕丢人。
既然出去了,就别把自己当皇子,当一把替我、替你妹妹刮骨疗毒的刀!”
离京前夜,承乾宫。
外头的风有些紧,殿内的灯火却暖得让人想落泪。
清梧屏退了宫人,亲自蹲在箱笼前,一件件地往里头塞东西。
厚实的狐裘、御寒的护膝、太医院特制的金疮药、防瘴的香囊……
恨不得把这宫里最好的东西都搬空。
“额娘,”
永晞倚在门边,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儿子是去巡查,不是去逃荒,这箱子都要塞不下了。”
清梧手下一顿,抬头瞪了他一眼,眼底却全是红血丝:
“塞不下也得塞!外头天寒地冻的,万一缺了哪个角儿,受罪的又不是我。”
她站起身,拉着永晞坐下,一遍遍地叮嘱:
“天涯路远,别总想着逞强。
遇到事儿了,三思而后行。
你是去体察民情的,不是去拼命的。
在额娘心里,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永晞看着眼前这个温婉的女子,心里发软。
他微微躬身,将额头轻轻抵在清梧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像只在外受了委屈归巢的大猫:
“额娘放心。
儿子早就长大了,知道轻重。
每走完一段路,我就写信回来,绝不让您挂心。”
清梧抚着他挺拔的脊背,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平安就好,岁岁安好。”
这时,殿门被推开,弘历背着手走了进来。
永晞直起身,敛去眼底的孺慕之情,转身面向弘历,郑重地躬身行礼:
“阿玛,儿子离京期间,额娘就托付给您了。
待儿子肃清弊政,必早日归来尽孝。”
弘历瞥了他一眼,故作嫌弃地哼了一声: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演苦情戏。
朕的皇后自有朕护着,还用你交代?
赶紧滚蛋,省得日日在宫里晃悠,惹朕心烦。”
嘴上赶人,可等永晞转身退下后,弘历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声道:
“传旨,调‘暗卫’随行,暗中护佑。
传谕沿途州县,只许暗中照拂,若有惊扰皇子或泄露行踪者,杀无赦。”
次日,晨光破晓。
京城厚重的城门在轰鸣声中缓缓开启。
永晞一身玄色常服,没有仪仗,身旁只跟着当年那个太监小禄子,二人策马而出。
他身后是巍峨庄严的紫禁城,那是权力的中心,也是他前世今生的羁绊;
身前是茫茫未知的九州山河,那是自由的旷野,也是他此生的征途。
他勒住缰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宫墙,随后猛地一夹马腹,长鞭一甩。
“驾!”
骏马嘶鸣,绝尘而去。
这一去,山高水阔,风雨兼程。
那个康熙朝被困在深宫里的废太子死了,活下来的,是心怀万民、逍遥天地间的大清皇子,爱新觉罗·永晞。
这一路,便是数年。
江南的烟雨不再只是诗里的意象,而是打在他肩头的湿冷与真实。
他也曾在扬州的茶楼里,听落魄书生激扬文字,看穿那盛世繁华下的千疮百孔。
西北的风沙如刀,割得人脸颊生疼。
他褪去了皇子娇贵的皮囊,在戈壁滩上与戍边将士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东海的浪涛拍打着礁石,他站在摇晃的渔船上,顶着腥咸的海风核查海防。
那些虚报的军饷、吃空饷的兵额,在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下无所遁形。
市舶司的新政推行受阻?
他便直接住在码头,谁敢卡百姓的脖子,他就敢砸谁的饭碗。
西南的崇山峻岭间,茶马古道险象环生。
他深入苗寨彝乡,不摆官威,只讲道理。
面对那些桀骜不驯的土司,他恩威并施;
面对贫苦的山民,他手把手教他们新式的耕作法子,将女学的种子撒进这闭塞的大山。
这一路走来,永晞就像一把被烈火反复淬炼的刀,褪去了所有的娇气与浮躁。
面对那些作威作福的满洲勋贵、兼并土地的地方豪强,他手握皇阿玛特赐的专断之权,铁面无私。
管你祖上是谁,管你背后有什么靠山,只要敢伸手贪墨修河的银子,只要敢欺压百姓阻挠新政,一律严惩不贷!
他在河道堤坝上盯着工匠填土,每一笔账目都亲自核对,吓得那些想偷工减料的贪官瑟瑟发抖;
他在受灾的州县开设粥厂,亲自给流民盛粥,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第一次觉得,这天,塌不下来。
路途漫漫,山水迢迢。
每当夜深人静,篝火跳动之时,永晞总会铺开信纸。
给额娘清梧的信,他总是写得极慢,极温柔。
信里不谈风沙刀剑,只谈江南的桃花开了几重,西北的瓜果有多甜,说自己在哪吃了顿好的,在哪看了场好戏。
他要让深宫里的母亲知道,她的儿子活得很好,很自由,很快乐。
而写给永宁的信,则是厚厚的一沓,字字如铁。
“额尔顿,江南织造局亏空案已破,涉案人员三十七人,名单附后,请依律处置。” “西北军备废弛,需即刻调拨火器营工匠前往兰州,具体图纸我已画出。” “新政推行虽有阻力,但民心可用。
只要朝堂不动摇,地方这股歪风,我替你刮干净。”
这一封封跨越千山万水的信笺,成了永宁坐镇金銮殿、整顿吏治最坚实的底气。
京城之内,永宁朱笔御批,雷厉风行;
江湖之远,永晞披荆斩棘,肃清寰宇。
兄妹二人,一内一外,一守一攻。
没有皇室常见的骨肉相残,没有猜忌倾轧,只有两颗为了这万里江山、为了这天下苍生而共同跳动的赤子之心。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朝堂的风气变了,百姓的日子好了,大清的疆域之内,海晏河清。
永晞站在山巅,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江河,风吹起他略显凌乱的发丝。
他笑了,笑得坦荡,笑得肆意。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