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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富察·清梧84

    太和殿的册封大典刚过,那股子震彻九霄的礼乐声似乎还绕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没散干净。

    新储确立,女官新政铺开,这大清的天下,怕是要变天了。

    百官们或是惊叹帝后的魄力,或是躲在角落里暗自盘算着怎么在新朝站稳脚跟。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风口浪尖上,风头最盛的永晞,竟然第一个递了折子。

    不是争权,不是夺利,而是一纸离京巡查的请命书。

    养心殿内,弘历捏着那折子,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字迹端正,力透纸背,没半句虚头巴脑的客套,全是掏心窝子的话。

    永晞说,皇妹新政虽好,可到了地方上,难免水土不服。

    那些藏在奏折背后的贪腐、那些压在百姓身上的积弊,坐在深宫里是看不见的。

    他要去走一遭,替妹妹摸摸底,把路铺平了。

    弘历抬起眼,看着殿下站得笔直的少年。

    这孩子,平日里看着顽劣不羁,像是个只知斗鸡走狗的闲散王爷,可骨子里,却比谁都清醒。

    “好。”

    弘历将折子往御案上一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朕准了。

    不仅准你去,朕还给你一道特权——临机专断。”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临机专断,遇事先行处置,事后再奏。

    这是把生杀大权直接塞到了儿子手里。

    “拿着这个,”

    弘历指了指案上的令牌,语气带着几分帝王的霸道与父亲的纵容,

    “别给朕丢人。

    既然出去了,就别把自己当皇子,当一把替我、替你妹妹刮骨疗毒的刀!”

    离京前夜,承乾宫。

    外头的风有些紧,殿内的灯火却暖得让人想落泪。

    清梧屏退了宫人,亲自蹲在箱笼前,一件件地往里头塞东西。

    厚实的狐裘、御寒的护膝、太医院特制的金疮药、防瘴的香囊……

    恨不得把这宫里最好的东西都搬空。

    “额娘,”

    永晞倚在门边,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儿子是去巡查,不是去逃荒,这箱子都要塞不下了。”

    清梧手下一顿,抬头瞪了他一眼,眼底却全是红血丝:

    “塞不下也得塞!外头天寒地冻的,万一缺了哪个角儿,受罪的又不是我。”

    她站起身,拉着永晞坐下,一遍遍地叮嘱:

    “天涯路远,别总想着逞强。

    遇到事儿了,三思而后行。

    你是去体察民情的,不是去拼命的。

    在额娘心里,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永晞看着眼前这个温婉的女子,心里发软。

    他微微躬身,将额头轻轻抵在清梧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像只在外受了委屈归巢的大猫:

    “额娘放心。

    儿子早就长大了,知道轻重。

    每走完一段路,我就写信回来,绝不让您挂心。”

    清梧抚着他挺拔的脊背,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平安就好,岁岁安好。”

    这时,殿门被推开,弘历背着手走了进来。

    永晞直起身,敛去眼底的孺慕之情,转身面向弘历,郑重地躬身行礼:

    “阿玛,儿子离京期间,额娘就托付给您了。

    待儿子肃清弊政,必早日归来尽孝。”

    弘历瞥了他一眼,故作嫌弃地哼了一声: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演苦情戏。

    朕的皇后自有朕护着,还用你交代?

    赶紧滚蛋,省得日日在宫里晃悠,惹朕心烦。”

    嘴上赶人,可等永晞转身退下后,弘历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声道:

    “传旨,调‘暗卫’随行,暗中护佑。

    传谕沿途州县,只许暗中照拂,若有惊扰皇子或泄露行踪者,杀无赦。”

    次日,晨光破晓。

    京城厚重的城门在轰鸣声中缓缓开启。

    永晞一身玄色常服,没有仪仗,身旁只跟着当年那个太监小禄子,二人策马而出。

    他身后是巍峨庄严的紫禁城,那是权力的中心,也是他前世今生的羁绊;

    身前是茫茫未知的九州山河,那是自由的旷野,也是他此生的征途。

    他勒住缰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宫墙,随后猛地一夹马腹,长鞭一甩。

    “驾!”

    骏马嘶鸣,绝尘而去。

    这一去,山高水阔,风雨兼程。

    那个康熙朝被困在深宫里的废太子死了,活下来的,是心怀万民、逍遥天地间的大清皇子,爱新觉罗·永晞。

    这一路,便是数年。

    江南的烟雨不再只是诗里的意象,而是打在他肩头的湿冷与真实。

    他也曾在扬州的茶楼里,听落魄书生激扬文字,看穿那盛世繁华下的千疮百孔。

    西北的风沙如刀,割得人脸颊生疼。

    他褪去了皇子娇贵的皮囊,在戈壁滩上与戍边将士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东海的浪涛拍打着礁石,他站在摇晃的渔船上,顶着腥咸的海风核查海防。

    那些虚报的军饷、吃空饷的兵额,在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下无所遁形。

    市舶司的新政推行受阻?

    他便直接住在码头,谁敢卡百姓的脖子,他就敢砸谁的饭碗。

    西南的崇山峻岭间,茶马古道险象环生。

    他深入苗寨彝乡,不摆官威,只讲道理。

    面对那些桀骜不驯的土司,他恩威并施;

    面对贫苦的山民,他手把手教他们新式的耕作法子,将女学的种子撒进这闭塞的大山。

    这一路走来,永晞就像一把被烈火反复淬炼的刀,褪去了所有的娇气与浮躁。

    面对那些作威作福的满洲勋贵、兼并土地的地方豪强,他手握皇阿玛特赐的专断之权,铁面无私。

    管你祖上是谁,管你背后有什么靠山,只要敢伸手贪墨修河的银子,只要敢欺压百姓阻挠新政,一律严惩不贷!

    他在河道堤坝上盯着工匠填土,每一笔账目都亲自核对,吓得那些想偷工减料的贪官瑟瑟发抖;

    他在受灾的州县开设粥厂,亲自给流民盛粥,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第一次觉得,这天,塌不下来。

    路途漫漫,山水迢迢。

    每当夜深人静,篝火跳动之时,永晞总会铺开信纸。

    给额娘清梧的信,他总是写得极慢,极温柔。

    信里不谈风沙刀剑,只谈江南的桃花开了几重,西北的瓜果有多甜,说自己在哪吃了顿好的,在哪看了场好戏。

    他要让深宫里的母亲知道,她的儿子活得很好,很自由,很快乐。

    而写给永宁的信,则是厚厚的一沓,字字如铁。

    “额尔顿,江南织造局亏空案已破,涉案人员三十七人,名单附后,请依律处置。” “西北军备废弛,需即刻调拨火器营工匠前往兰州,具体图纸我已画出。” “新政推行虽有阻力,但民心可用。

    只要朝堂不动摇,地方这股歪风,我替你刮干净。”

    这一封封跨越千山万水的信笺,成了永宁坐镇金銮殿、整顿吏治最坚实的底气。

    京城之内,永宁朱笔御批,雷厉风行;

    江湖之远,永晞披荆斩棘,肃清寰宇。

    兄妹二人,一内一外,一守一攻。

    没有皇室常见的骨肉相残,没有猜忌倾轧,只有两颗为了这万里江山、为了这天下苍生而共同跳动的赤子之心。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朝堂的风气变了,百姓的日子好了,大清的疆域之内,海晏河清。

    永晞站在山巅,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江河,风吹起他略显凌乱的发丝。

    他笑了,笑得坦荡,笑得肆意。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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