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占清浑身没有一点劲儿。
只觉得脚下的地旋转起来了,像一个疯狂旋转的陀螺……
转着转着,不停地转着。
她恨不得晕倒在地上,既不能呼吸,也无法说话。
冰凉的水仿佛流遍身上所有关节。
她全身都淌着冷汗,只觉得被汗水浸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渐渐长大懂事之后,周占清知道了她顺风顺水这些年的由来——
二爷爷强行改了一位陌生女孩的命格,抢来安在她身上,希望她长命百岁,万事无忧。
第一次听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周占清只觉得恐怖至极。
但她无处可躲。
周现身体不好,家里阿姨私下里讨论都说,因为在母亲肚子里,营养都被周占清抢了去,所以周现这是先天不足,后天再怎么仔细养着,也是无用。
周占清将这些话都听进去了,渐渐明白她这一生,她这条命,都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了。
她必须要好好活着。
替那个女孩,替弟弟……
她必须要走得比所有人都高,比所有人都成功,才能不辜负家人的付出与期待。
当初读西楚霸王,周占清不懂什么叫“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成年以后,周占清懂了。
从顶替了叶新命格那一刻开始,周占清的人生,再没失败可言……
所以她才特别害怕行差踏错。
爷爷只要咳嗽一声,周占清立刻反省,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是不是犯了什么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问题,让爷爷不满意了?
这种如履薄冰的生活,就是周占清人生最真实的写照。
所以,当台会负责人抛出诱人的橄榄枝时,周占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点头同意了。
先投一部分,看看情况。
一个月后,看着递过来的支票,周占清笑了。
她苦心孤诣经营的一切,或许还不及台会一个月的分红。
既然有更简单更稳定的康庄大道能走,为什么要选一条泥泞盘旋的上山路?
尤其当负责人神秘兮兮地告诉她:张学益那个傻子不投,您要是加大投资,年底肯定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周占清信了。
即使当时内心有个小小的声音发出拒绝的疑问:万一失败呢?
面对金钱巨大的诱惑,面对已经拿到手里的分红,周占清强行将那一星半点的不安压了回去。
赌一把!
成龙上天!
她压上了全副身家,甚至是周家所有可调动的资金。
第一个月,分红打回来,周占清高兴得成宿成宿睡不着觉。
第二个月,分红晚了一周。
等待显得格外漫长煎熬,周占清几乎是守在电话机旁,生怕有一点点风吹草动。
最后,支票还是辗转到了她手里。
握着一张薄薄的纸,周占清觉得她的三魂七魄归了位。
第三个月,多等了半个月,什么都没发生。
坐不住的周占清驱车去了台会的办公地方,人去楼空。
什么都没了,空空如也的房间里,连桌椅板凳都没剩下。
只有一地揉烂的纸张,证明着这里曾经有人来过。
周占清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觉得灵魂都飞出了身体。
她闭了闭眼,将嘴唇咬破,在疼痛的刺激下才没晕倒。
事情却远远没结束。
噩梦才刚刚开始。
……
周占清闭了闭眼,看着放在桌上的报纸,黑体加粗的消息……
周占清拼命往后靠,身子恨不得紧紧贴在椅子靠背上。
她两眼瞪得大大的,惊恐万状。
周占清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报纸,仿佛看见自己脚下盘旋了一条蛇。
接着,她发出一阵恐惧的尖叫,但又立刻用手捂住嘴巴,想抑住自己的叫声。
她依然死死盯着那份报纸,眼睛越瞪越大。
终于,周占清再也按捺不住,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尖叫声,不停经护着,动手使劲撕扯着前襟,两脚在地上乱跺,像发了疯似的。
“放了周现!”
“他什么都不知道,所有错都是我造成的,是我害周家走到如今的地步!”
周占清的声音似哭似笑,人已经疯癫得不成样子。
“放了周现,放了我弟弟……”
哀嚎到最后,尖锐的声音渐渐变成哭声。
“沈部长,我求您高抬贵手,我判多少年都没关系,别为难周现……”
“他……他没几年好活了呀……”
沈道远不置可否,冷漠地看着疯疯癫癫的周占清。
“他染指叶新的项目时,可不像是个惜命的人。”
“周现为什么去泸水,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周占清。”
沈道远一句话,让周占清立刻住嘴。
她怔怔地看着沈道远,后悔,无奈,愧疚……
各种情绪都在脸上走了一遍,最后全部归于死寂。
周占清垂下脸,下意识抠着手里的死皮,仿佛那样能减轻心中如山的压力与恐惧。
“我知道。”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周现是去找叶新麻烦的。
甚至在见到叶新本人之前,周占清还生出一股隐隐的期待。
要是周现成功了,或许这一生,他们都不用再生活在向左家后代报复的阴影之下。
“哼。”
沈道远冷哼出声,“所以,别想从我这里求到任何保证。”
“我想这些年,你们周家人应该想过很多办法去找叶新外婆的遗产吧?”
沈道远冷冷看着周占清。
消瘦的女人哆嗦了一下,那股蛇一样冰冷的感觉再次冻醒了她。
渐渐冷静下来的周占清忽然意识到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常识——
叶新他们没找到二爷爷的踪迹,是因为周家在背后阻挠。
周家人没收集到叶新的近况,甚至连一张具体的照片都没有,是因为什么?
想到这里,周占清倏地转过脸,定定看着沈道远。
沈部长从刚才开始,就称呼叶新为“小师妹”……
还有那个生意都不做,跑到首都来给叶新撑腰的张学益……
周占清哆嗦得更厉害了。
冷汗浸湿了衣服,开始往腰部以下进攻。
二爷爷说,当年叶新的生父将她扔到一个道观门口,再不管孩子的死活。
那个道观……
西南,永宁附近的道观……
周占清瞪大眼睛,终于明白叶新背后站着的是谁?
她像是被人重重锤了一下,瞬间清醒不少。
周占清惨然一笑,张开双手,对着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看自己枯瘦的手。
偷来的人生,该还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