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看守所门口。
围墙高耸、铁门厚重,门口两棵法桐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陆景铭靠在奥迪车门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但眼睛一直有意无意朝马路对面打量。
周静宜起初没有在意,后来实在忍不住了。
"你在看什么?"她问。
顺着他的目光往街对面扫了一圈,早餐店、修车铺、快递站,几排老式居民楼,平平无奇。
陆景铭正要回答,铁门内响起一串脚步声,紧接着闸门被拉开一道窄缝,裴铮低着头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里头是看守所统一配发的灰色内衫,领口松垮垮耷拉着,露出一截嶙峋的锁骨。
才进去短短几日,他头发白了大半,凌乱地支棱在额前,眼窝深陷下去,颧骨高耸着像要顶破那一层薄薄的面皮。
原本那个体面利落、头发总梳得一丝不苟的退休老干部,如今全身上下只剩一股茫然和虚脱。
他在门槛上停了一下,眯眼适应外面的阳光,然后看见了门口的陆景铭和周静宜两人。
脚步微微一顿,塌下来的肩膀猛地挺了一下,像是下意识想维持以往的体面,但刚挺到一半就泄了劲。
周静宜快步迎上去,一把扶住舅舅的胳膊。
"舅……"
她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裴铮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先笑了一下。
笑容又苦又涩,干裂嘴角扯开时甚至渗出了一点血丝:"静静……舅没事。"
周静宜没有说话,把他胳膊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用身体挡住了来自街道方向的大部分视线。
陆景铭也走过去:"出来就好。“”
裴铮看了他一眼,那双曾经锐利自信的眼睛此刻只有疲惫和感激:"小陆,谢谢你……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出不来了……"
"走吧,先上车。"
陆景铭过去帮他打开车门,眼神却不动声色地越过裴铮的肩膀,再次扫向街对面。
这次,他终于发现了目标。
街对面四点钟方向,公交站台后面第三个停车位,停着一辆深灰色私家车,品牌型号普通到扔进车流里五秒钟就会被遗忘。
车窗紧闭,只有驾驶座这一侧的玻璃留着一道细缝,宽度不过两根手指。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隐约能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额头,一动不动。
不用想,额头下面的眼睛,一定盯着这边。
陆景铭移开目光,把裴铮扶上副驾驶。
关上车门的瞬间,对周静宜低声道:"你先送舅舅回去。"
周静宜拉开车门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去看街对面,只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你小心!"
"嗯!"
周静宜没再说什么,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松开手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奥迪车平稳拐出看守所大门前的辅路,汇入车流。
陆景铭目送周静宜的车走远,余光却一直注意着那辆灰色私家车。
车里的人似乎犹豫了几秒。
显然是没想到陆景铭会单独留下来。
最终它缓缓驶出停车位,朝着奥迪车方向追了过去。
见没人注意这边,陆景铭心念一动,小卡越野的轮廓缓缓浮现。
不等它完全显现,陆景铭已跳上驾驶座。
小卡发出一声轰鸣,像一头被松开缰绳的野兽,蹿了出去。
这时已经过了早高峰,路上的车不是很多。
陆景铭追了不到五公里,就看到了前方那辆深灰色私家车。
它一直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尾随周静宜的车。
跟踪者显然受过训练,距离控制得极好,不会跟丢也不容易被发现。
但陆景铭没打算给他继续表演的机会。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一个十字路口。
主路右转之后是一条双向四车道大路,两边是刚拆迁完的空地和围挡,行人稀少。
陆景铭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后方无车,然后猛打方向盘,皮卡从右转车道斜切出去,直直撞向私家车右后轮。
“砰!”
皮卡坚实的越野前杠重重撞在私家车右后轮上。
私家车头猛地向右一歪,前轮擦着路崖发出刺耳尖啸,磕了几下,最终卡在路沿石上停了下来。
陆景铭一脚刹车把皮卡横停在路中间,推开车门几步跑过去。
私家车驾驶座的门正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一只穿着细跟短靴的脚已经伸了出来。
陆景铭伸手一把按住了车门。
"别急着走。"他说,"聊聊。"
车门被他按回去半尺,里面的人僵了一下,然后松开了门把手。
那只细跟短靴缩了回去。
几秒钟后,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白珊珊?是你?”
陆景铭惊呼一声,“你竟然还敢回来?”
车内之人正是销声匿迹许久的白珊珊。
她穿一件深灰色风衣,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脸上妆容很淡,只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
此刻那张脸有一瞬间的慌乱,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委屈,像是被人堵住作弊现场的好学生。
"陆景铭……"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可以解释。"
"解释你为什么跟踪我们?"
陆景铭歪头看着她:"从看守所门口一路跟到西三环,白小姐,你这业务范围够广的啊。"
白珊珊嘴唇抿了一下:"我只是想问问裴叔叔,子安怎么样了?能不能出来?"
"裴子安?"
陆景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和裴子安到底是什么关系,值得你冒着被抓的风险潜回西市?"
白珊珊呼吸乱了一瞬。
她偏开视线,双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攥住了风衣下摆,一言不发。
这时,路上已经有司机发现了这边的车祸,停下车围观过来。
陆景铭当机立断,一团淡蓝色光幕闪过,私家车驾驶座上的白珊珊瞬间没了踪影。
他回到小卡车上,在围观几名司机、路人诧异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好奇心害死猫。
这几人,自然逃不过玄枢司的记忆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