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爱惜羽毛,刚刚在北境走马上任,自然不想跟商贾过多纠缠。
好在赵金凤也没说其他的,张口就道:“宋大人,上一次图纸泄露的时候小人就想提醒您,那手套小人只和您一人说过,可转头孙德茂就拿到了手套图纸,可见您身边也有奸细…至少有嘴不严实的人。”
宋知笑着看她,“你焉知不是本官把图纸给孙德茂的?”
“宋大人出身簪缨世家,高门显贵,坐拥金山银山不说,更何况宋大人一心报国,高风亮节,正是建功立业的好年纪却肯跑到北境这荒凉之地吃苦受累,怎会贪图这点蝇头小利?”
宋知愣了片刻。
随后抬眼去看。
那少年郎看着不过十四五,皮肤白皙,浓眉大眼,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亲和,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
倒是……
有几分像…那个贼妇。
尤其是她身上的味道也像,那股熟悉的淡雅的皂角香气——
“你少溜须拍马。”不知哪根筋不对,宋知突然沉脸,“既接了订单,多把正事放在手套制作上。”
赵金凤一愣。
拍马屁…也不对?
你小子……
给老娘等着!
一行人上了马车神采飞扬,唯有陆飞白唉声叹气,“公子,送三年保养,咱们仓库一直占着,这买卖…亏大了。”
他想着到底赵风年纪小,经不得激,头脑一发热就搭进去三年,这可不是亏本买卖?
陆飞白语气里又带了两分埋怨,“公子下次做决断之前,还是应该和我商量一声!”
赵金凤笑笑,伸出三根手指头,“我那仓库定的一年,官司判赔我一年,还有一年,正好让孟参将他们补齐——”
陆飞白脸色一顿,愣了片刻继续说道:“可咱租那么大的仓库,可不是为了只做军方这一锤子买卖!两千副手套利润本就微薄,再占着个仓库,咱们至少三年没进项!”
赵金凤又笑了,她手指轻敲桌面。
曹虎知道,这是又要装逼了。
他心里唉声叹气。
老陆啊,你说你招惹她干嘛——
全听她的不就得了?
“手套冬日使用,夏季保养,无需使用柴火。此为一胜。”
“今年寒流更甚,宋大人修的粮仓不够几万驻军的粮草,除非他们另外修建新的粮仓,否则早晚要找上我来。此为二胜。”
“就算粮仓足够,可棉甲、狐裘、防风斗篷、药草、甲胄辅件,甚至是重要公文、朝廷赏银、封赏绸缎,哪样不需要保暖?此为三胜。”
众人听得痴迷,全都看向赵金凤。
苏逍忍不住托腮,眼睛泛出春水来——
这样款款而谈言之有物运筹帷幄的男人,如何能不叫人痴迷?
赵金凤继续淡淡开口,“我前面已经有三胜,此为四胜。”
众人:……
果然正经不到一刻钟就要现原形!
陆飞白点点头,面上有一抹稍纵即逝的难堪,“公子心中有数就好。”
“没错。”赵金凤斜着眼睛看他,“所以下次,不要质疑我的决定。面刺本公子者,扣工钱!”
众人顿时嬉闹起来。
赵金凤视线平静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孙德茂一百八十四文的报价,刚好压她一头。
她身边,一直有内奸——
军营门口,大家逐渐散去。
刘能和孙德茂落在了最后面。
走到一处偏僻的拴马桩旁,刘能猛地把袖子一甩。
“废物!”他火气根本压不住,“你不是说一百八十四文稳赢?!我还指望着你拿下驻军几万副手套的订单,没想到你这般无用!四五十岁的年纪被一个黄毛小子玩弄鼓掌之间!”
孙德茂的脸色同样不好看,“刘大人,小人确实查到了他的皮料来源和人工数目。一百八十四文的报价绝对准确,这、这、不知何处出了纰漏——”
“呵,报价也就算了。那个三年的什么除虫保养是个什么玩意儿?!你一点风声都没收到?!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边城是你孙德茂的地盘,这次竞标板上钉钉吗?”
孙德茂嘴巴发苦。
售后。
这两个字他活了四十年头一回听。
大梁朝的生意就没有售后这一说。
买个夜壶漏了都得自认倒霉。
谁知道那小个子居然还能想出这种阴招?
三年免费回仓保养……这等于每一副手套的成本上还得再摊三年的维护费。
他瞥了一眼刘能。
心中也有火气。
是啊。
怪谁呢?
但凡刘能消息灵通一些,提前跟他通气,他孙德茂又怎会如此被动?
难道刘能没吃拿卡要?他孙德茂没上贡?
如今事情办不好,倒全怨他一个人头上了。
“大人息怒。”孙德茂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来日方长。只是竞标成功,事情还不一定办得成呢。边城这块地盘,他一个外乡人站不住脚的。”
刘能冷眼剜了他一眼,“你怕是忘了他是谁的人——”
孙德茂一下脸白。
对了!
是宋知的人!
刘能冷笑说道:“边城不止你一个绸缎商,你若不中用,我再寻一个李德茂、赵德茂、廖德茂来。横竖你这个位置,阿猫阿狗都能坐——”
孙德茂独自站在拴马桩旁边,把掌心里那两颗核桃捏了又捏。
咔嚓。
核桃壳崩裂了一条缝。
“赵风。”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吓人,“走着瞧。”
马车回到游商小院已是傍晚。赵金凤跳下车,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竞标赢了。
两千副手套的单子拿下来了。
至于内奸的事情——
赵金凤冷笑一声,敢挖她的墙脚……
她没多说,只吩咐大家今晚早点歇息,明天开始全力赶制两千副手套。
众人各自应了,赵金凤转身叫住曹虎:“走,跟我去赴宴。”
赵金凤之前在军营门口就放下豪言,晚上请吃饭。
更不要提她如今中标,自然要有所表示。
沆瀣一气,这可是扎根北境的第一步!
曹虎跟她往外走,边走边汇报:“刘大人和孙德茂都没来。其他掌柜们倒是应了痛快。”
赵金凤脚步不停,“意料之中。”
刚丢了标,孙德茂哪里还有脸来?
狗不来,主人自然不来。
“孟参将也没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