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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钦差大臣

    卯时三刻,天光微亮。

    柳花巷的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湿气,几个宿醉的客人歪歪斜斜从春香楼侧门出来,被清晨的冷风一吹,扶着墙根吐了一地。

    何成局从巷子东头走过来,穿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黑色布带,脚上蹬着千层底布鞋。他走得不快不慢,经过那几个醉汉时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推开春香楼的侧门。

    门内,几个杂役正在洒扫。

    “二爷。”一个瘸腿的老头拄着扫帚让开路,脸上堆着笑。

    “老刘,昨儿腿疼没犯吧?”何成局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递过去,“茯苓堂买的狗皮膏药,听说好用,你试试。”

    瘸腿老刘愣了愣,双手接过:“二爷您这记性也太好了,我就随口提过一句……”

    “少废话,干活去。”何成局摆摆手,穿过大堂。

    大堂里杯盘狼藉,空气中混杂着酒气、脂粉香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味道。柜台后面,账房先生龚文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今年五十八,瘦得跟竹竿似的,戴一副老花镜,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二爷,早。”龚文头也不抬,全凭脚步声认人。

    “早。”何成局在柜台边站定,自己动手从茶壶里倒了杯茶——照例是最便宜的粗茶,喝一口苦得舌根发麻。他皱眉,“老龚,你就不能换点能入口的茶叶?”

    “能入口的茶叶要钱。”龚文推了推眼镜,终于抬起头来,“昨晚上进账三十七两六钱,其中苏筱接了布庄王少东家,十两;林函只接了一个客人,五两;张颜三个散客,加起来八两;彭幼楚喝醉了在二楼唱曲,多卖了十四两六钱的酒菜。”

    “幼楚这丫头,一喝酒就变人。”何成局笑了一声,“让她少喝点,醉酒伤身。”

    “劝过,没用。”龚文面无表情,“三娘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她就是改不了。”

    何成局没接话,目光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扫了一圈。他今年十九岁,长了一张谁都欠我一万两的脸——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嘴角常年微微上翘,看起来就像个脾气暴躁的恶霸。但柳花巷里的人都知道,春香楼的何二爷,笑起来比不笑更吓人。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余三娘走下来。她今年四十五,穿一件暗红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干净利落。她在楼梯中间停了一下,看向何成局的目光平淡得很,就像掌柜的看账房,东家看管事。

    “二当家来了。”她说,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温度。

    “嗯。”何成局点点头,也没客套,“昨晚上斧头帮的人来,什么时候走的?”

    “亥时末。”余三娘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三个人,领头的姓赵,络腮胡,左眉角有颗黑痣。说给三天时间凑五十两,不然砸招牌。”

    何成局接过纸打开看了一眼。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斧头帮赵姓头目,年约三十,身高五尺二寸,络腮胡,左眉角黑痣,带二人,一瘦一胖。亥时初至,亥时末去。出门后往西,进了牛头巷的聚义茶馆。

    “三娘办事就是利索。”何成局把纸收进袖子里。

    “分内事。”余三娘倒了一杯茶,“五十两银子,你打算怎么着?”

    “给。”

    余三娘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何成局笑了,那笑容温和极了:“人家是斧头帮,好几百号人,咱们开青楼的拿什么跟人硬碰?和气生财,五十两买个平安,不亏。”

    余三娘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喝茶。

    共事六年,她太了解何成局了。这男人嘴上说“和气生财”的时候,往往有人要倒霉。

    “不过,”何成局话锋一转,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总得先摸清楚底细。住哪儿,几个人当值,晚上爱去哪儿喝酒。刘二的腿最近还行?”

    “老毛病了,盯个梢没问题。”余三娘放下茶杯,“我让他去跟了。”

    “好。”何成局也不多说,起身往厨房方向走,“让厨房下碗面,多放辣子,再卧个荷包蛋。”

    “大清早吃这么荤。”

    余三娘没再说话,何成局也没回头。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她是鸨母,他是二当家。她管姑娘们和日常经营,他管外面的事和不能见光的事,从不出错。

    厨房里热气腾腾,胖厨娘王婶正在揉面,见何成局进来,擦擦手就要行礼。何成局摆摆手,在灶台边的长凳上坐下。

    “二爷,面马上就好。”王婶手脚麻利地擀面切面。

    何成局坐在那里,眼睛望着灶膛里的火苗,脑子里转着斧头帮的事。

    斧头帮是广州城的地头蛇,帮主叫雷虎,据说是个武者六阶的高手,手底下好几百号亡命徒,收保护费、开赌场、放高利贷,什么都干。柳花巷这一片本来不在他们的地盘范围内,最近却把手伸过来,说明雷虎在扩张。

    一个春香楼倒没什么,五十两银子给就给了。但问题在于,今天给五十两,下个月他就会要一百两。胃口是喂出来的。

    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二爷,面好了。”王婶端上来一大碗阳春面,汤底清亮,面条根根分明,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厚厚铺了一层红艳艳的辣椒油。

    何成局夹起一筷子面,呼噜噜吃了一口,辣得直吸气:“王婶你这辣椒是哪儿买的?够劲。”

    “老家带来的朝天椒,自家晒的。”王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何成局一边吃面一边问:“王婶,你家小子最近怎么样?”

    “托二爷的福,在码头找了个扛包的活,一天能挣三十文呢。”王婶提起儿子就眉开眼笑,“要不是二爷给陈老板打了招呼——”

    “小事。”何成局打断她,低头吃面。

    王婶识趣地不再多说,继续揉面。

    何成局吃得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大碗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擦嘴,起身道:“中午不用做我的饭,我要去趟城外。”

    “哎,知道了。”

    从厨房出来,何成局没有回大堂,而是上了二楼。

    二楼是春香楼红倌人的“雅间”,一共二十八间房,每间都布置得精致。走廊里挂着字画,熏着檀香,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这会儿时辰还早,姑娘们都在后院练吹拉弹唱或者歇息,二楼静悄悄的。

    何成局推开最里面那间“听雨轩”的门。

    这是他的屋子——不算大,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就转不开身了。但他也不在乎,反正他只是白天在这里待着,晚上要么回柳花巷后街的小四合院,要么出去办事。

    他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点灯,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体内那股内息开始缓缓流转。

    《阴阳缠绵诀》第二层“缠绵入骨”。

    这门功法很有意思。武林中正派人士提起来就骂“邪魔外道”,但何成局觉得,那些名门正派的功法也不见得就干净到哪里去。说白了大家都是抢,正派抢天地灵气,邪修抢人的精气,本质有什么区别?

    他闭上眼睛,引导内息在经脉中走了三个周天。

    那股气从丹田升起,沿着任脉上行,过膻中,走咽喉,到百会,再顺着督脉下行,回到丹田。一个周天走完,浑身毛孔都舒张开,四肢百骸暖洋洋的。

    这就是“缠绵入骨”的境界——内息已经渗入骨髓,功力运转自如。

    何成局睁开眼睛,伸出手掌。

    掌心隐隐有气流涌动,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这是内劲的雏形。等他突破到武者四阶,就能真正做到内劲外放,隔空伤人。到那时候,广州城的地下势力里,他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不过练这功法有个麻烦——需要女人。

    准确地说,需要女人真心动情。《阴阳缠绵诀》的原理是阴阳调和,男子采阴补阳,女子受阳滋阴。双方受益,所以被采补的女子不但不会衰老,反而容光焕发。但前提是,女方必须心甘情愿、情动深处,功法才能运转。

    强行采补也不是不行,但真气会变得驳杂不纯,短期内能暴增功力,长期却会损伤根基。更重要的是,强行采补对女子伤害极大,会经脉尽断而死。

    何成局从来没用过第二种方式。

    不是因为他心善。

    是因为第一种方式功力增长更稳。

    当然,要让女人心甘情愿也不容易。所以他纳了三房小妾——周巧儿、赵麦穗,还有这个月刚纳的沈小荷。她们都是城外难民出身,一碗饭就能活命的人,何成局把她们接回来,好吃好喝供着,生病了请大夫,天冷了添衣裳。时间长了,自然就有了感情。

    周巧儿跟了他三个月,如今看他的眼神里全是依赖和依恋。

    何成局有时候觉得,这比打打杀杀还费心神。哄女人开心是门技术活,尤其是同时哄三个女人开心。

    他正想着,楼下传来龚文的喊声:“二爷!潘老爷派人来了!”

    潘老爷叫潘启明,是同孚行的东家,十三行里有名的大商人。他跟何成局认识三年,当小二时候经常往他那跑送信,两人之间的关系说简单也简单——当二当家何成局帮潘启明处理一些不能见光的事,潘启明给何成局提供银子和庇护。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管家,姓吴,长了一张精明的脸。他被请进大堂,余三娘亲自给上了茶。

    何成局从楼上下来,笑着拱手:“吴管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吴管家站起来还礼,客客气气地说:“何二爷,我们老爷请您过府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什么事这么急?”

    “这个老爷没说。”吴管家压低声音,“不过老爷说了四个字——‘钦差南下’。”

    何成局的瞳孔微微一缩。

    钦差南下。

    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了。谁都知道,近年来广州城里鸦片泛滥,烟馆、烟寮、花烟馆到处都是,光是柳花巷这两条街就有三家。朝廷对此早有不满,只是山高皇帝远,一直没人管。但现在钦差要来了。

    “我这就去。”何成局面上的笑容不变,“老龚,备轿。”

    龚文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跑去叫轿夫。

    何成局上楼换了件体面的长衫,腰间还是那条黑色布带——笑面虎短刀从不离身。他下来时,余三娘站在楼梯口,脸色有些凝重。

    “钦差的事,你知道了?”她问。

    “嗯。”

    “会不会连累咱们?”

    何成局想了想:“春香楼不做鸦片生意,顶多是客人自己带进来吸。真查起来,花钱打点就是。”

    余三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从来不质疑何成局的判断。这十年的经验告诉她,这个永远笑眯眯的男人,做事从不出大错。即便偶尔出了差错,他也能用最快的速度补救。

    何成局走出春香楼大门时,轿子已经在等着了。

    他上了轿,轿帘放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钦差南下。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余三娘清楚得多。朝廷要禁烟了。而他何成局,虽然没有直接***,但春香楼的客人里有三成是瘾君子。这些人不来春香楼,生意至少跌三成。

    这还不算最坏的。最坏的是,禁烟必然牵扯出背后一整条利益链——英国东印度公司、十三行商人、广州各级官员,乃至两广总督衙门。这潭水深得很,一个不小心,像春香楼这样的小虾米就会被搅得粉身碎骨。

    得提前做准备了。

    何成局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在心里盘算着春香楼的退路,盘算着如果真出了事,哪些人要保,哪些人得舍,哪些关节需要提前打通。

    轿子晃晃悠悠地穿过柳花巷,往十三行方向去。

    半个时辰后,轿子在一座气派的宅院前停下。朱漆大门,石狮子守门,门匾上写着两个鎏金大字——“潘府”。

    吴管家领着何成局从侧门进去,穿过两进院子,到了书房。

    潘启明已经在等他了。

    这位五十岁的同孚行东家身材微胖,穿着宝蓝色绸衫,手里捧着一个紫砂壶,脸上挂着商人的精明笑容。

    “何老弟,来来来,坐。”潘启明招呼他在太师椅上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今年的新茶,武夷山的大红袍,尝尝。”

    何成局接过茶杯,闻了闻,没喝:“潘老爷,钦差的事,具体是什么情况?”

    潘启明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放下茶壶:“林则徐。”

    何成局手一顿。

    “奉旨禁烟,节制广东水师,便宜行事。”潘启明一个个词往外蹦,每个词都像一记重锤,“下个月到广州。”

    “消息可靠?”

    “京城来的,千真万确。”潘启明叹了口气,“我今早才收到的急信。林则徐这个人,何老弟你恐怕不太了解——他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软硬不吃。在湖广当总督的时候就禁过烟,手段狠辣,烟贩子杀了一批又一批。这次他来广州,恐怕要掀起大浪了。”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潘老爷,你们十三行跟英国人做生意的,才是首当其冲。我一个开青楼的,林大人就算要杀鸡儆猴,也得先杀大一点的鸡。”

    潘启明被他的话噎了一下,苦笑道:“何老弟,你这张嘴啊。实话跟你说,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请你帮忙。”

    “帮什么忙?”

    “我在码头的仓库里还存着一批货。”潘启明压低声音,虽然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人,他还是习惯性地四处看了看,“两百箱,印度来的。这要是被查出来,我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何成局面不改色:“您想让我帮你搬?”

    “对。搬到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什么地方算安全?”

    潘启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摊开。那是一张广州城的地图,上面用朱砂笔圈了几个地方。

    “城外佛山的铁器作坊,霍天德霍老板的地盘。我跟他说好了,货藏在铁料堆里,谁也想不到。但是怎么把货从码头运出去,得靠你来安排。”

    何成局盯着地图看了半晌:“两百箱,不是小数目。码头上现在到处是官差,你这批货恐怕已经被人盯上了。”

    “所以才请你出面。”潘启明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你们这些跑江湖的手段多,官差查不到的路子,你们有。”

    何成局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遍。

    运送两百箱鸦片,风险极大。一旦被查获,杀头是跑不了的。但如果不帮潘启明这个忙,两人这三年的交情就算断了。春香楼能在柳花巷站稳脚跟,有一半原因是有潘启明这个大商人在背后撑腰。没有了他,光靠何成局自己一个武者三阶,迟早被其他势力吞掉。

    这笔买卖,不做也得做。

    “五成。”何成局伸出一只手。

    潘启明眉毛一挑:“什么五成?”

    “这批货运出去之后,卖得的利润,我要五成。”

    潘启明盯着何成局看了好几秒,然后哈哈大笑:“何老弟,你可真敢开口。这批货的本钱是我出的,风险大家一起担,你张嘴就五成?”

    “潘老爷,”何成局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但眼神一点都不笑,“您家大业大,被抓了顶多充军流放,运作得当还能东山再起。我呢?抓了就是砍头。脑袋就一个,不卖贵点说不过去。”

    两人对视了片刻。

    “三成。”潘启明说。

    “四成。”

    “成交。”潘启明伸出手掌,何成局跟他击了一下掌。

    “什么时候搬?”何成局问。

    “林则徐下个月到,咱们必须在他来之前把货运走。我让人这两天把货从仓库里挪出来,装箱混进布匹里头。你负责找船,走水路运到佛山。霍老板那边会接应。”

    “好。”何成局站起身,“我先回去了,等你的信。”

    从潘府出来,何成局没有直接回春香楼,而是让轿夫拐了个弯,去了城外。

    轿子沿着珠江边走了小半个时辰,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是垃圾、粪便、死水和腐烂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难民区到了。

    这是广州城外最大的一片棚户区。密密麻麻的窝棚挤在一起,用破木板、烂席子和稻草搭成,连成一片看不到头。住在这里的人,有的是遭了灾的农民,有的是逃难来的流民,有的是欠了债被赶出城的穷人。他们没有生计,没有未来,只能靠乞讨、捡垃圾、出卖苦力甚至出卖身体活着。

    何成局的轿子在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前停下。他掀开轿帘走下来,两个轿夫识趣地留在原地。

    他站在空地边缘,望向那片看不到头的窝棚。

    上周,他就是在这里遇见的沈小荷。

    那天下着小雨,沈小荷蹲在一间窝棚门口,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瘦得脱了形。她面前摆着一个破碗,里面连半个铜板都没有。何成局经过时,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何成局蹲下来,笑着问她:“饿不饿?”

    沈小荷点了点头。

    何成局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递过去。沈小荷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噎得直翻白眼。何成局又递给她一个水囊,她咕咚咕咚喝了半袋子。

    等她吃完,何成局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

    “跟你走……干什么?”

    “给人当小妾。”何成局说得很直白,“吃不饱穿不暖,但饿不死。病了有人管,冷了有衣裳穿。”

    沈小荷沉默了片刻,问:“比这里好?”

    “比这里好。”

    “那我跟你走。”

    就是这么简单。没有威逼利诱,没有强抢民女。在难民区里,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奢望。何成局虽然纳妾是为了练功,但他从不虐待她们。在周巧儿、赵麦穗眼里,跟着何成局比在难民区等死强一万倍。

    何成局今天来难民区,不是为了纳妾——沈小荷刚进门一周,功法暂时不需要新的采补对象。他来,是因为斧头帮的事。

    他走进难民区,沿着一条泥泞的小路七拐八拐,在一间看起来和其他窝棚没什么区别的棚子前停下。棚子里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正在用刀子削一根竹签。

    “蝎子。”何成局在门口叫了一声。

    干瘦中年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寡淡的脸,颧骨很高,眼睛很小。他看见何成局,也没起身,只是把竹签放下:“何二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帮我查个人。斧头帮的,姓赵,络腮胡,左眉角有颗黑痣。”

    蝎子想了想:“赵麻子。斧头帮东街分舵的小头目,手下十几个人。平时在牛头巷一带活动,晚上喜欢去聚义茶馆打牌。哦对了,他有个相好的,在红袖招。”

    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约莫半两,丢了过去。

    蝎子抬手接住,掂了掂:“何二爷出手还是这么大方。”

    “把赵麻子的底细查清楚——住哪儿、几个人当值、晚上几点回去、走哪条路。三天之内送到春香楼。”

    “没问题。”蝎子把银子揣进怀里,低头继续削竹签。

    何成局转身就走,没有多余的废话。

    傍晚时分,何成局回到了柳花巷。

    他没有直接回春香楼,而是拐进了后街。柳花巷后街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子,两边种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树下是几座小四合院。何成局的院子在最里面那间。

    他推开院门,饭香扑面而来。

    周巧儿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院门响,探出头来,脸上绽开笑容:“当家的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她今年十五岁,穿一件浅蓝色的布裙,腰间系着围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看起来干净利落。跟了三个月的日子,养得她脸上有了血色,人也圆润了些。跟当初难民区那个瘦骨嶙峋的样子相比,判若两人。

    东厢房的窗户推开一条缝,赵麦穗怯怯地露出半张脸,小声叫了声“当家的”,又把窗户关上了。她今年十六,进门才二个月,还不太习惯这个家的生活。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沈小荷走出来。她穿着新做的粉色衣裙,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神情还带着难民区出来的那种小心翼翼。

    “当家的。”她低声叫了一声,垂着眼睛不太敢看何成局。

    “嗯。”何成局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小荷,在这儿住得惯么?”

    “住得惯。”沈小荷的声音细细的,“姐姐们对我都很好。”

    何成局点点头:“缺什么就说,别忍着。”

    “不缺。”沈小荷摇了摇头,“真的不缺。”

    周巧儿端着菜从厨房出来,麻利地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开——两荤两素一汤,还有一大碗白米饭。这伙食水准,放在普通人家想都不敢想。

    “当家的,洗手吃饭。”周巧儿招呼赵麦穗和沈小荷坐下。

    何成局洗完手回来,三个女人已经在桌边等着了。她们从不动筷子等何成局先吃,这是他定的规矩——不是什么夫纲,纯粹是他需要家里的秩序。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周巧儿碗里:“巧儿,你最近瘦了。”

    周巧儿抿嘴笑:“哪有瘦,明明胖了。”

    “就是瘦了。”何成局又给赵麦穗夹了一筷子青菜,“麦穗,你也多吃点。”

    赵麦穗受宠若惊地点点头,埋着头扒饭。

    沈小荷的碗里也多了一块鱼肉,何成局没说多余的话,但她眼睛微微红了一下。

    这样的饭桌,在何成局的小四合院里每天都在上演。

    三个女人都知道何成局纳她们是为了练功。她们不傻,何成局每次修炼时那种异样的感觉,她们能体会到。但她们不在乎。

    周巧儿说过:“这世道,能吃饱饭、穿暖衣裳、没人欺负你,那就是神仙日子。至于练功——又不少块肉,又不显老,怕什么?”

    赵麦穗和沈小荷也是这么想的。

    她们不知道的是,《阴阳缠绵诀》必须在她们真心动情时才能运转。所以何成局这三年来,每天都在努力做一个好丈夫——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好。时间久了,他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那些关心和照顾,到底是为了练功,还是真的把这三个女人当成了家人。

    吃完饭,周巧儿收拾碗筷,赵麦穗和沈小荷回自己屋里去了。

    何成局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月亮升起来了,把柳树影子投在院墙上,斑斑驳驳的。

    周巧儿洗完碗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陪着他。

    何成局忽然问:“巧儿,你跟我这三个月,后悔过么?”

    周巧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家的,你今天怎么问这个?”

    “就是想问问。”

    周巧儿想了想,说:“不后悔。要是没有你,三个月前就死在难民区了。到了冬天,每年都要冻死好多人。”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周巧儿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在月光下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远处,春香楼的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夹杂着客人的笑声和姑娘们的娇嗔。

    这是何成局的一天——白天在外面杀人放火、勾心斗角,晚上回家做个给三个女人夹菜、揽肩膀的好丈夫。

    江湖上的人只知道春香楼的何二爷是条笑面虎,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但他们不知道,何二爷每个月最大的开销不是请客送礼,而是给三个小妾买衣裳买胭脂。

    亥时末,一声一声喘息声在四合院回荡,两个人互动几个小时,何成局从周巧儿屋里出来,走进了东厢房。

    修炼阴阳缠绵决又进步了一点

    赵麦穗已经躺在床上了,见他进来,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何成局在床边坐下,轻声说:“别怕。”

    赵麦穗慢慢把被子拉下来一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当家的……我今天……我今天身子不舒服……”

    “那就好好歇着。”何成局替她把被子掖好,站起身。

    “当家的!”赵麦穗忽然叫住他。

    何成局回头。

    赵麦穗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说:“明、明天……明天可以的。”

    何成局笑了一声:“行,明天。”

    他走出东厢房时,抬头看了看月亮。今晚月色不错。

    体内那股内息又开始涌动——这是《阴阳缠绵诀》的反应。功法需要采补了,他的身体在催他。

    何成局没有走向西厢房去找沈小荷。今晚不急。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子时。

    柳花巷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春香楼的大门紧闭,二楼的灯也熄了。只有三楼何成局那间小屋的窗户里,还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何成局坐在桌前,面前铺着一张纸,用炭笔画着简图——牛头巷的地形。

    蝎子下午让人送来了消息:赵麻子今晚会去聚义茶馆打牌,按照惯例,打到子时末散场。他会带着两个手下走牛头巷后巷回住处。那条巷子没有灯,两边都是仓库后墙,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何成局把短刀“笑面虎”从腰间解下来,拔出刀刃,用一块软布细细擦拭。

    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刀尖处刻着一张笑脸。这张脸是何成局自己画的——眼睛弯弯的,嘴巴上扬,看起来憨态可掬,但看久了就会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什么东西。

    何成局把刀擦得锃亮,插回刀鞘。

    他站起身,脱掉青色长衫,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把脸用黑布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临出门前,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这是霍天德的铁器作坊特制的“消息丸”——不是毒药,是一种能暂时压制气息的药。服用之后,普通人身上那种体味、呼吸声都会被压到最低,就像一块会走路的石头。

    然后他推开窗户,像一只大鸟一样无声无息地翻上了屋顶。

    柳花巷的屋顶是何成局的主场。他在这片屋檐上走了十年,每一条瓦缝、每一根横梁都烂熟于心。他猫着腰在屋顶上疾行,脚步轻得像猫,衣袂飘动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偶尔有夜巡的更夫敲着梆子经过,浑然不觉头顶有人掠过。

    牛头巷在柳花巷往西两条街的地方。

    何成局在巷口对面的屋顶上伏下身子,像一块黑色的石头融进了夜色里。

    聚义茶馆的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打牌的吆喝声和笑声。

    他在等。

    等待是一件很无聊的事,但何成局从来不觉得无聊。他趴在瓦片上,脑子里还在算春香楼这个月的账目——进账少了,支出多了,龚文那个老抠门肯定又要哭穷。下个月得让苏筱多接几个富商才行,但苏筱心气高,太丑的客人不接,得哄着……

    子时末,聚义茶馆的门开了。

    三个人走出来。为首的正是赵麻子,络腮胡,左眉角那颗黑痣在灯笼光下格外显眼。他喝了不少酒,走路有点打晃,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今晚手气不好。瘦子和胖子两个手下跟在后面,也在吵吵嚷嚷。

    三人拐进了牛头巷后巷。

    后巷果然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赵麻子一边走一边掏裤腰带,准备在墙角撒尿。

    何成局动了。

    他从屋顶翻下来,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黑色布鞋踩在石板路上,无声无息地欺近三人身后。

    胖子走在最后面,忽然觉得脖子一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何成局轻轻放下胖子的尸体——刀口极细极深,只割断了喉管,血甚至没有喷溅出来。

    瘦子听到身后有轻微响动,刚要回头,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他的嘴。笑面虎的刀刃从他后颈刺入,穿过脊椎,切断了他的呼吸。瘦子瞪大眼睛,身体软下去,被何成局接住,也无声无息地放在地上。

    赵麻子刚解开裤腰带,忽然觉得不对——身后太安静了。

    他猛地转身,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月光下,一个黑衣人站在三步之外。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带着笑意。

    “你——”赵麻子伸手去拔腰间的斧头。

    何成局比他快。

    笑面虎的刀刃已经抵在了赵麻子的喉结上。刀尖那张笑脸正对着赵麻子的眼睛,弯弯的眉眼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

    “赵爷,”何成局拉下面巾,露出那张温和无害的笑脸,“白天承蒙照顾,晚上我请你喝杯茶?”

    赵麻子瞳孔骤缩:“何、何成局?!”

    “正是在下。”何成局的刀尖往前递了半分,一缕血线顺着赵麻子的脖子流下来,“赵爷,五十两银子花得开心吗?”

    “你……你敢动我?斧头帮不会放过——”

    何成局打断他:“斧头帮的帮主雷虎,武者六阶。我打不过他,所以我给钱。”他的笑容不变,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但你赵麻子,什么境界?武者一阶?我杀你不用第二刀。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把银票还回来,以后斧头帮的人不许再踏进柳花巷半步。第二,我现在割开你的喉咙,把你两个手下的人头送回斧头帮总舵,就当给雷帮主送份见面礼。”

    赵麻子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他是武者一阶,在普通人面前可以耀武扬威,但面前这个笑眯眯的男人是武者三阶,杀他就跟杀鸡一样。

    “我……我还。”赵麻子从怀里摸出那张五十两银票,手抖得厉害。

    何成局接过银票,用刀尖拍了拍赵麻子的脸:“赵爷聪明。还有一句话,麻烦你带给雷帮主——柳花巷春香楼的何成局,只想和气生财,不想跟谁过不去。但若是有人不让我和气生财,那我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他收了刀,退后三步,重新蒙上面巾。

    “对了,”何成局临走前补了一句,“你那两个手下还活着——大概能撑一刻钟。赵爷赶紧给他们止血,兴许还能救回来。”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屋顶上。

    赵麻子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冷汗湿透了衣背。

    四更天,何成局从窗户翻回自己那间小屋,换下夜行衣,重新穿上青色长衫。

    他点了一盏灯,从怀里摸出那张五十两银票,对着烛光看了看。

    银票上还沾着赵麻子的汗渍。何成局把它叠好放进抽屉里,自言自语:“明天让龚文入账。”

    窗外,柳花巷的夜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何成局吹灭灯,和衣躺在床上,闭眼之前忽然想起周巧儿在月光下说的话——“没有你,我几个月前就死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然后他睡着了。

    明天还要早起,春香楼的姑娘们要练功,龚文要报账,余三娘要开会,霍天德那边要筹备运货的事。还有斧头帮——今晚的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雷虎迟早要找上门来。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何成局只想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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