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宁留下的小册子,刻律德菈在返回米兰的火车上一口气读完。
册子不厚,但每一页都沉甸甸的。那些关于帝国主义、资本逻辑、战争本质的分析,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这个时代的肌理。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意大利乡村,田地里劳作的农民,远处工厂的烟囱喷吐黑烟——这一切在列宁的论述中都有了新的意义。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她低声念着这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书页边缘。
但理论归理论,现实是:意大利已经做出了选择。
1915年5月,经过漫长的秘密谈判,意大利宣布废除与德奥的三国同盟条约,转而加入协约国。伦敦秘密条约承诺,战后将特伦蒂诺、南蒂罗尔、的里雅斯特、达尔马提亚沿岸等地划归意大利。政客们在罗马欢呼“未收复的意大利”即将完整,但刻律德拉知道,这些土地要用血来换。
夏季攻势在伊松佐河畔展开。意军向奥匈帝国阵地发起冲锋,迎接他们的是铁丝网、机枪和山地防御工事。伤亡报告如雪片般飞回后勤部门,刻律德菈每天处理的数字触目惊心:第一天,阵亡四千;第一周,伤亡两万;第一个月,那个数字突破了十万。
她常常工作到深夜,核对物资清单,计算弹药消耗,标记地图上的战线变化。科斯塔将军偶尔会来视察,看到这个十四岁的女孩专注地伏案工作,眼中总会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不该看这些。”有一次,他指着刻律德拉正在整理的阵亡名单说,“这对你来说太沉重了。”
刻律德菈抬起头,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如果我闭眼不看,他们就不会死吗?”
将军沉默。他走到窗边,点燃一支雪茄。烟雾在灯光下缭绕。
“西线需要增援。”他突然说,“法国人在凡尔登快撑不住了。内阁决定派一支远征军去,名义上是志愿部队,实际上都是正规军。后勤也要跟过去一部分人。”
刻律德菈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
“你想去吗?”将军转过身,直视她,“我可以安排你留在米兰,这里安全得多。”
“我去。”刻律德菈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出发前,刻律德菈回了一趟家。
埃琳娜抱着她哭了一整晚。“为什么非要是你?那么多男人不去,为什么我的女儿要去?”
乔瓦尼则一言不发地坐在书房里。刻律德拉进去时,看到他正盯着墙上的家族合影——那是去年圣诞节拍的,刻律德拉穿着母亲挑选的蕾丝长裙,笑容勉强。
“我查过了。”乔瓦尼没有回头,“凡尔登……德国人叫它‘绞肉机’。这三个月,法军伤亡已经超过二十万。德国人也差不多。”
“我知道。”刻律德菈说。
“你知道还去?”乔瓦尼终于转过身,眼里布满血丝,“你以为你是谁?圣女贞德?你才十四岁,刻律德菈!十四岁的女孩应该在学校,在舞会,在……”
“在等待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刻律德菈轻声接话,“父亲,这个世界正在燃烧。如果我坐在安全的客厅里喝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我和那些看着罗马燃烧还弹琴的贵族有什么区别?”
乔瓦尼哑口无言。良久,他站起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一把精巧的手枪。
“这是比利时造的勃朗宁M1900。”他把枪递给刻律德菈,“比****小,适合隐藏。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本护照,上面贴着刻律德菈的照片,但名字是“卡特琳娜·罗西”,国籍写着瑞士,“如果情况不对,用这个身份撤离。瑞士是中立国。”
刻律德菈接过枪和护照。手枪沉甸甸的,握把上刻着家族的徽章。
“谢谢您,父亲。”
“活着回来。”乔瓦尼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你答应我的。”
开往法国的军列挤满了士兵和物资。刻律德菈和另外五名后勤人员共享一节改装过的货运车厢,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草味和机油味。
车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阳光下闪耀。穿过隧道,便是法国境内。风景骤变——田园荒芜,村庄空荡,偶尔能看到被炮火摧毁的农舍残骸。越往北,战争的痕迹越明显:弹坑、废弃的战壕、被砍光的树林。
同行的有个叫安德烈的中年士官,参加过意土战争,这次自愿报名来西线。他坐在刻律德菈对面,擦拭着他的步枪。
“小姑娘,你为什么来?”安德烈问,“在米兰待着不好吗?”
“来帮忙。”刻律德菈简短地回答。她正在看一本法语军事手册,这是她最近在学的第三种语言。
安德烈笑了:“帮忙?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凡尔登——我听说那里的炮弹密度,一平方米能落下一吨钢铁。德国人用了新式武器,什么喷火器、毒气弹。法军一天死几千人,像割麦子一样。”
刻律德菈抬起头:“所以更需要有人去。”
安德烈愣了一下,摇摇头:“你不懂。等你亲眼看到,就不会这么说了。”
两天后,他们抵达巴勒迪克——凡尔登战役的后方补给枢纽。还没下车,刻律德菈就听到了远方沉闷的轰鸣,像持续不断的雷声。空气中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混合了硝烟、腐烂物和化学制剂的气息。
转运站里挤满了人。法军、英军、殖民地部队、还有像他们这样的意大利志愿人员。伤员从前方运下来,担架排成长队。刻律德菈看到一个人整张脸都被绷带裹着,只露出嘴巴,在无声地开合;另一个人缺了一条腿,伤口处还在渗血;还有一个年轻的士兵,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他没有明显外伤,但眼神空洞,对外界毫无反应。
“炮弹休克症。”一个法军军医注意到刻律德菈的目光,“连续炮击太多天,神经崩溃了。今天早上刚送来一批,都是这样的。”
刻律德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她前世见过崩溃的士兵,但那是零星的。而这里,这种创伤成了常态。
分配任务时,刻律德菈原本被安排留在巴勒迪克的中央仓库。但她主动请求去更靠近前线的地方。
“我会三种语言,熟悉物资调配流程,可以担任翻译和协调员。”她对负责分配的法军上尉说,“而且我适应炮击——在米兰时,我负责的仓库靠近铁路,每天都有列车经过,声音很大。”
这是个牵强的理由,但上尉太缺人了,没时间细究。“好吧,去杜奥蒙堡。那里有个炮兵观察站,需要个能说法语和意大利语的人协调弹药补给。但我警告你,那里离主战线只有五公里,德国人的炮弹随时可能落下来。”
“明白。”
去往前线的卡车在破碎的道路上颠簸。司机是个沉默的法国老兵,脸上有被弹片划伤的疤痕。
“你是意大利人?”他突然开口,“为什么来?”
“意大利现在是法国的盟友。”刻律德菈说。
老兵嗤笑一声:“盟友。1914年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猛打方向盘,避开一个弹坑,“不过,来了总比不来好。我们快撑不住了。”
车窗外,景象越来越像地狱。
原本茂密的森林只剩下焦黑的树干,像一具具伸向天空的骷髅。土地被翻了一遍又一遍,泥浆混合着积雪,呈现一种病态的灰褐色。随处可见废弃的装备:扭曲的机枪、炸成碎片的火炮、锈蚀的头盔。还有尸体——来不及掩埋的尸体,散落在弹坑边、战壕旁,有些已经被炮火炸得支离破碎。
刻律德菈握紧了拳头。她见过战场,见过死亡,但没见过这样工业化、系统化的毁灭。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黑潮……”她低声自语。前世对抗的那些敌人,至少是活生生的存在。而这里,死亡是无形的,从天而降,从地下迸发,无处不在。
突然,司机猛踩刹车。前方道路被炸断了,工兵正在抢修。他们不得不下车等待。
一队担架从旁边经过。刻律德拉瞥见其中一个伤员的脸——整张脸呈诡异的粉红色,眼睛紧闭,嘴巴大张着喘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
“毒气。”司机平静地说,“氯气。德国佬昨天傍晚放的,这些人没来得及戴防毒面具。”
“能救活吗?”
司机摇摇头:“肺烧坏了。就算活下来,也是个废人。”
刻律德菈感到一股冰冷的愤怒从心底升起。毒气——这是彻底抛弃战争底线的武器。它不区分士兵和平民,不给予战斗的机会,只是单纯地制造痛苦和死亡。
“他们怎么能……”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这是战争。”司机点燃一支烟,手有些抖,“在凡尔登,什么都可能发生。”
道路修通后,他们继续前进。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杜奥蒙堡——或者应该说,杜奥蒙堡的废墟。
这里原本是法军要塞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但经过数月的炮击,堡垒已经半数被毁。混凝土墙体开裂,炮塔歪斜,到处是修补的沙袋和木板。但法军三色旗仍在残破的堡垒顶端飘扬。
接待刻律德菈的是法军炮兵上尉勒克莱尔,一个瘦高、眼神疲惫的男人。
“你就是新来的翻译?”他上下打量刻律德菈,眉头紧皱,“他们派个孩子来?开玩笑吗?”
“我能胜任工作,上尉。”刻律德菈用法语流利地回答,“我熟悉弹药规格、库存管理,还能操作摩尔斯电码机。”
勒克莱尔愣了一下:“你多大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做什么。”刻律德拉打开随身携带的文件袋,“这是巴勒迪克仓库的物资清单,这是预计抵达的补给时间表,这是炮兵观测数据汇总的格式样本。如果您需要,我现在就可以开始工作。”
勒克莱尔接过文件翻了翻,表情逐渐缓和。“好吧,孩子,你赢了。观测站在地下一层,负责记录炮击坐标和评估毁伤效果。你的工作是确保他们需要的炮弹型号能及时送达。还有,协调意大利部队的火力支援——他们有两门305毫米臼炮部署在东侧,我们需要那些大家伙的支援。”
“明白。”
刻律德菈被带到地下观测站。这是一个狭小的混凝土房间,墙壁上挂着大幅地图,桌上摆着望远镜、测距仪和电话。两个观测员正在工作,其中一个透过潜望镜观察前线,另一个在记录本上快速书写。
“东北方向,网格B-7,疑似德军迫击炮阵地。”观测员说,“请求155毫米榴弹炮火力覆盖。”
刻律德菈立刻拿起电话,接通炮兵阵地。她用清晰、冷静的声音传达坐标和指令,确认弹药类型和数量,记录开火时间。一连串动作流畅专业,仿佛做过千百遍。
勒克莱尔靠在门口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接下来的几天,刻律德菈完全融入了观测站的工作。她很快发现,这里的炮击节奏有一种残酷的规律:清晨通常是侦察和零星交火,上午十点左右德军会开始第一**规模炮击,午后稍歇,傍晚前再来一轮,夜间则是突袭和反突袭。
但3月6日,规律被打破了。
那天清晨格外安静,安静得反常。前线传来零星枪声,但炮击完全停止。观测员用望远镜观察德军战线,报告说对方在调动部队,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太安静了。”勒克莱尔不安地说,“德国人在搞什么鬼?”
上午九点,答案来了。
先是尖锐的呼啸声——不是炮弹,更像某种机械的嘶鸣。然后,前线阵地方向升起黄绿色的烟云。烟云贴着地面滚动,被风吹向法军阵地。
“毒气!”观测员大喊,“氯气攻击!全员戴面具!”
防毒面具发到每个人手中。刻律德菈迅速戴上,橡胶的气味令人窒息,镜片很快起雾。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继续接听前线打来的求救电话。
“我们需要支援!毒气太浓了,面具不够!”
“医疗站被德国鬼子渗透了,伤员在窒息!”
“第56团失去联系!”
勒克莱尔对着电话咆哮:“让所有还能动的人撤到第二道防线!炮兵,向德军前沿阵地开火,打散那些毒气发射器!”
刻律德菈一边记录,一边在地图上标记失联的部队位置。她的动作依然精准,但内心深处,那种冰冷的愤怒在燃烧。毒气——又是毒气。德国人显然认为这种武器能打破僵局。
突然,一声巨响,整个堡垒都在摇晃。灰尘和碎石从天花板落下。
“大口径炮弹!”有人喊,“他们在炮击堡垒!”
更多炮弹落下。混凝土墙体开裂,电话线断了。勒克莱尔下令所有人撤到更深的掩体。刻律德菈在混乱中抓起最重要的文件和地图,跟着其他人穿过狭窄的通道。
在掩体里,他们能听到炮弹不断落在堡垒上方的巨响,像巨人的锤击。灯光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恐惧的味道。
一个年轻的下士开始哭泣:“我们要死在这里了……像老鼠一样死在地下……”
“闭嘴!”勒克莱尔喝道,“堡垒能承受380毫米炮弹的直接命中,我们死不了。”
但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刻律德菈坐在角落里,闭上眼睛。前世记忆浮现——她曾站在城墙上,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她曾下达命令,让士兵们为更重要的目标牺牲;她曾亲身冲锋,身上多处负伤。
“和那时比……”她对自己说,“至少这里有混凝土保护。至少我们还有机会反击。”
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当最终停止时,堡垒上层部分已经严重受损,但主体结构还在。他们爬回观测站,发现设备大半被毁但可以修复,但潜望镜奇迹般地完好。
刻律德菈凑到目镜前。眼前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前线阵地完全被黄绿色雾气笼罩。透过毒气的缝隙,可以看到倒伏的尸体——许多士兵死前抓挠着自己的喉咙,脸扭曲成可怕的形状。更远处,德军步兵正在推进,戴着防毒面具,像一群来自地狱的鬼怪。
“他们突破了第一道防线。”勒克莱尔声音沙哑,“第二道防线正在交火。我们需要炮火支援——现在,立刻!”
电话线还没修好。刻律德菈抓起信号枪:“我去通讯站!”
“外面危险!”勒克莱尔想拉住她,但刻律德菈已经冲了出去。
堡垒外的世界如同末日。天空被硝烟染成暗红色,空气中混合着毒气的甜腥味和尸体的腐臭。炮弹还在零星落下,炸起泥土和碎尸。刻律德菈压低身体,在弹坑和废墟间奔跑。
通讯站在三百米外的半地下掩体。这段路平时走五分钟,现在仿佛无穷无尽。一枚炮弹在附近爆炸,冲击波把她掀翻在地。耳鸣尖锐,嘴里有血的味道。她爬起来,一边骂“见鬼”一边继续跑。
终于抵达通讯站时,里面已经是一片混乱。两个通讯兵死了,第三个重伤,设备大部分损坏但可以修复。
“还有能用的电台吗?”刻律德拉问。
幸存的通讯兵指着角落里一台便携式野战电台:“那台可能还能用,但天线断了。”
刻律德拉检查设备。她在后勤部门学过基础无线电维修。她拆下损坏的天线,用一根裸露的电线代替,调整频率——感谢意大利和法国军队使用的制式相同。
“杜奥蒙堡呼叫炮兵指挥部,杜奥蒙堡呼叫炮兵指挥部,听到请回答。”
静电噪音。她又试了一次。
终于,一个模糊的声音传来:“这里是炮兵指挥部,请讲。”
“德军突破第一道防线,坐标如下。”刻律德菈报出一串数字,“请求覆盖射击,混合高爆弹和***。重复,德军突破第一道防线……”
她不知道炮击是否及时,也不知道能造成多少杀伤。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返回堡垒的路上,刻律德拉看到了一幕她永远不会忘记的景象:一队法军士兵从第二道防线撤下来,大约二十人。他们脸上沾满泥和血,军装破烂,但眼神依然凶狠。带队的是个中尉,左臂简单包扎着,还在渗血。
“你们去哪?”刻律德菈拦住他们,“第二道防线失守了?”
“没有。”中尉喘着气,“我们去夺回第一道防线。毒气散了,德国佬以为我们死光了。给他们个惊喜。”
“就你们这些人?”
中尉咧嘴笑了,牙齿在满是污垢的脸上显得格外白:“够用了。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法国人还没死绝。”
他们继续前进,消失在烟尘中。刻律德拉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她突然明白了勒克莱尔说过的一句话:“在凡尔登,我们不是在保卫土地,而是在证明法国人还活着。”
回到堡垒,她把通讯情况报告给勒克莱尔。上尉点点头,没说什么,但拍了拍她的肩——这是认可。
那天下午,法军发动了反击。不是大规模进攻,而是一连串小规模突袭,像毒蛇的撕咬。德军被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打乱了节奏,推进速度慢了下来。
傍晚时分,刻律德菈被叫到勒克莱尔的临时办公室——一个用沙袋加固的角落。
“上面来了命令。”上尉递给她一份文件,“德国人开始用飞机了。不是侦察,是轰炸。昨天,他们炸毁了我们在萨维尼的弹药库。我们需要加强防空火力。”
刻律德菈快速浏览文件。命令要求在各关键阵地部署高射炮,特别是保护炮兵阵地和补给节点。
“杜奥蒙堡也会分到几门高射炮。”勒克莱尔说,“但缺人手。炮兵部队的人死伤太多,上面问我们能不能抽调些人——最好是懂火炮操作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刻律德菈:“你说你在意大利后勤部门工作过,接触过火炮吗?”
“我学习过各种火炮的操作手册。”刻律德菈如实回答,“包括高射炮。”
这不算说谎。前世她指挥过炮兵部队,虽然那个时代的火炮和现在不同,但基本原理相通。而且在米兰,她借阅过所有能找到的军事教材。
勒克莱尔盯着她看了几秒:“你知道高射炮阵地是德国人的重点目标吗?他们会用火炮覆盖,会派步兵突袭。那是前线中的前线。”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刻律德菈想起那些在毒气中窒息的士兵,想起那队去夺回阵地的小分队,想起通讯站里死去的年轻通讯兵。她想起列宁册子里的那句话:“帝国主义战争是资本主义的必然产物。”
但此刻,理论显得遥远。眼前是具体的、活生生的人,在具体的、地狱般的战场上战斗和死去。
“我要去。”她说,“与其在这里记录死亡,不如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击落一架飞机。”
勒克莱尔沉默良久,最后在文件上签了字。“明天一早,去东侧三号阵地报到。那里部署了一门新的75毫米高射炮,还有一门老式的37毫米炮。保护好它们,别让德国飞机炸了。”
“是,上尉。”
那天晚上,刻律德菈几乎没睡。她借来高射炮的操作手册,在昏暗的油灯下研读。75毫米M1897式高射炮,法国货,改装自著名的75小姐野战炮。最大射高六千米,射速每分钟十五发。需要五人操作:指挥官、瞄准手、装填手、供弹手、弹药手。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模拟操作流程:测算飞机速度和高度,设定引信,装填,开火。一遍,又一遍。
凌晨四点,她收拾好个人物品:父亲的勃朗宁手枪、瑞士护照、一本笔记本、一支笔、一小包压缩饼干和水壶。最后,她拿起那本列宁的小册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背包。
天蒙蒙亮时,她离开杜奥蒙堡,向东侧阵地出发。
阵地设在相对较高的坡地上,视野开阔,但也意味着暴露。两门高射炮已经就位,75毫米炮较新,37毫米炮看起来有些年头。阵地上有六个士兵:四个法国人,两个意大利人——是和她一样来支援的远征军。
负责指挥的是个法军士官,名叫杜邦,四十多岁,参加过殖民战争。
“你就是新来的?”杜邦打量刻律德拉,表情复杂,“还是个孩子……而且是个女孩。上面真会开玩笑。”
“我能操作火炮。”刻律德菈直接说,“75炮和37炮都行。如果需要,我可以负责瞄准。”
杜邦挑了挑眉:“证明给我看。”
刻律德菈走到75毫米炮旁。她检查炮身,测试高低机和方向机,检查瞄准具。动作专业,没有一丝多余。
“假设目标:双翼侦察机,高度两千米,速度每小时一百五十公里,从东北方向接近。”她报出参数,同时转动转轮,调整炮口角度和方向,“使用延时引信榴弹,前置量计算……”
杜邦脸上的怀疑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讶。“你在哪里学的?”
“自学。”刻律德菈还是这个回答。
“好吧。”杜邦最终说,“你负责75炮的瞄准。但记住,这里我说了算。我下令,你开火。明白?”
“明白,士官。”
刻律德菈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清晨的风吹过阵地,带着硝烟和死亡的气息。远处,凡尔登的方向,炮击已经重新开始,沉闷的轰鸣如同大地的心跳。
她抬头看向天空。灰白色的云层低垂,偶尔有阳光刺破云隙,像探照灯的光柱。
很快,那些光柱下会出现德国人的飞机。而她和这门炮,将向天空开火。
战争还在继续。地狱还在运转。
但这一次,她不再只是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