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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遭遇

    掩体纪元67年 · 银河系,猎户座悬臂附近

    经过漫长到几乎令人忘记时间的航行,“蓝色空间号”及其混编舰队终于抵达了一片相对空旷的星域。这里远离恒星密集区,星光稀疏,黑暗如墨,只有遥远的猎户座大星云在视野边缘涂抹着一抹暗淡的红光。

    星站在“蓝色空间号”的观测窗前,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装甲与无垠虚空,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坐标上。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歌者”这个名字——一个在另一个时间线、另一段命运里,轻描淡写地将太阳系碾入二维的“清洁工”。那种视亿兆生命如尘埃、随意抛掷二向箔的“随意”与“经济”,让她骨子里泛起寒意。

    “废物。”她低声吐出两个字。

    随即,她接通了与“休伯利安号”的专用频道。琪亚娜·卡斯兰娜的脸出现在通讯屏幕上,带着些许航行带来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

    “琪亚娜,‘休伯利安’的主炮,‘月光王座’系统,状态如何?”

    “运转良好,随时可以来一发大的。”琪亚娜揉了揉手腕,语气轻松,“有目标了?”

    “猎户座悬臂方向,坐标已发送。高能量级崩坏能打击,最大功率。避开编队其他舰船。”星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那片区域,我感觉不太对劲。可能有某些……不太友好的邻居,正在对太阳系打主意。”

    “明白。锁定坐标,充能开始。”琪亚娜没有多问,对她而言,星的判断往往比任何传感器都可靠。

    “休伯利安号”巨大的舰体微微调整姿态,舰首的装甲板层层滑开,露出下方复杂而优美的能量汇聚结构。幽紫色的光芒开始在其中流淌、汇聚,越来越亮,仿佛一颗微型的紫色恒星正在舰首诞生。周围的空间隐约出现细微的扭曲,那是高浓度崩坏能引发的局部时空涟漪。

    “月光王座,发射。”

    一道无法形容其色彩的瑰丽光束,撕裂了永恒的黑暗。它并非纯粹的能量流,其中蕴含的崩坏特性,足以从最基础的物理规则层面瓦解目标。光束无声无息,却在所有舰船的监测屏上留下了剧烈到近乎爆表的能量读数。

    几乎在光束命中的瞬间,远方的探测器便传回了图像。

    那是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但在崩坏能洪流席卷而过时,空间结构发生了诡异的“剥离”现象。就像一张画布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了一角,露出了其后……什么都没有的、更深邃的虚无。两个极其细微、若非超高精度探测器根本无法捕捉的“点”,在画面中一闪而逝,随即彻底消散,连一丝物质或能量残骸都未曾留下。

    一同被抹去的,还有其中一个“点”刚刚“领取”到的一片晶莹剔透的、仿佛最轻薄金属箔片的物体——二向箔。它甚至来不及展开其恐怖的维度跌落效应,便在崩坏能的冲刷下,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般蒸发殆尽。

    监测画面定格在那一瞬间的“无”。

    星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

    “清理?高高在上?”她低声自语,“这回,被清理的是你。”

    她顿了顿,想起某个源自崩坏世界泡、带着黑色幽默的古老笑话,补充道:“不服?我把你当面条捏。”

    广播纪元7-8年 · 地球,程心的居所

    三体星系毁灭的光芒,在四年后抵达了太阳系。那暗淡却无法忽视的、宣告一个世界死刑的余晖,碾碎了人类最后一丝侥幸。

    几天后,智子发来了茶会的邀请。地点在一处静谧的日式庭院,枫叶半红,泉水淙淙。程心赴约时,带上了可莉。小女孩如今异常安静,牵着程心的手,目光却比许多大人更沉静。

    罗辑已经到了,正襟危坐,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智子跪坐在茶炉前,动作优雅流畅,仿佛一位真正的茶道大师。她的外表依旧完美无瑕,只是眼眸深处,似乎沉淀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属于远方的哀伤。

    “三体星系,”智子开口,声音平稳,“确认被摧毁。打击方式:光粒,击穿恒星。”

    程心感到握着可莉的手微微一紧。可莉偷偷看了一眼罗辑,小声问:“罗辑爷爷,三体舰队……是不是已经不在乎母星了?”

    罗辑没有回答,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下眉毛。

    智子听到了,她为程心和罗辑奉上茶,碧绿的茶汤在白瓷碗中微微荡漾。“逃亡舰队及被‘蓝色空间号’俘获者,总计幸存者不到原人口的千分之一。”她顿了顿,“目前,我的控制权限已移交至第三舰队。”

    简短的情况通报后,谈话进入了被称为“茶道谈话”的核心部分。这场对话的内容,后来以各种隐秘渠道流传,深刻影响了人类对宇宙的认知与绝望。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程心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无法确定。打击随时可能降临。”智子轻声道,“但依据概率模型,或许还有一段时间,一两个世纪,甚至更久,就像你们曾对187J3X1恒星所做的那样。”她抬眼,看了罗辑一下。后者面无表情,仿佛谈论的只是天气。

    “可是,为什么三体会先遭到打击?坐标是同时广播的。”程心追问。

    “从遥远距离观察,三体星系可能……显得比太阳系更危险。”智子说。

    “为什么?”

    智子坚决地摇头:“这,永远不能告诉你们。”

    程心压下心悸,将话题拉回:“已有的两次打击,都是用光粒摧毁恒星。这是普遍的打击方式吗?太阳系也会这样吗?”

    “黑暗森林打击,有两个共同特点:随意,且经济。”智子解释,“这不是战争,只是清理。‘随意’,意味着仅凭坐标广播就决定打击,不会进行近距离、高成本的详细侦察。‘经济’,意味着使用最低成本的方式,诱发目标星系自身的毁灭性能量。”

    “诱发恒星的能量?”

    智子颔首。

    “有可能防御吗?”程心声音干涩。

    智子微笑着摇头,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悲悯的宽容,像在安抚一个天真的孩子:“宇宙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我们就像被聚光灯钉在树梢的小鸟。打击,可能来自任何方向,任何形式。”

    “但三体世界有飞船幸存……”

    “相信我,”智子打断她,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恳切的意味,“人类,绝对无法在打击中幸存。唯一的路,是逃亡。哪怕只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人能逃出去。”

    程心沉默。从群体生存的角度,或许逃亡是理智的。但从“人”的价值来看,抛弃绝大多数同类,只让少数幸运儿(或有权势者)逃离,这种“幸存”真的有意义吗?她本应这样想。但旋即,她想到了维德,想到他对自己“表演”的赞许,想到自己按下按钮时那决绝的假动作。她早已不是那个纯粹的“圣母”程心了。

    “我们不要再谈这些了,好吗?”智子忽然说,语气柔和下来,“请不要再提问。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今日,只是请朋友喝茶。”

    她深深鞠躬,将茶碗再次奉上。

    程心接过茶碗,指尖冰凉。她还有许多问题,却知道已无法再问。

    一直沉默的罗辑,此时才缓缓端起茶碗。他动作沉稳内行,转碗、观色、闻香、啜饮,时间在寂静的茶香中流淌。直到窗外的云霞被夕阳染成金红,他才放下空碗,看向智子。

    “我也不能再问了吗?”

    智子对上罗辑的目光时,程心明显感觉到她身体的微顿。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比对待程心时要深刻得多。智子再次深深俯首:“出于我的世界对您的尊敬,您可以提一个问题。我只能回答:是,否,或不知道。我的回答必定真实,哪怕答案可能不利于我们。请慎重。”

    罗辑几乎没有思考,他深邃的目光似乎早已穿透了无数可能性,直接抵达了那个最核心的疑问:

    “如果从宇宙尺度远观,一个文明可能因显露某种‘危险特征’而遭打击。那么,是否存在一种相反的‘安全特征’,或曰‘安全声明’,能够向宇宙广播,表明一个文明绝对无害、毫无威胁,从而避免黑暗森林打击?地球文明,有可能发出这样的安全声明吗?”

    这个问题,让智子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她垂下眼睑,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数光年的艰难商议。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庭院的阴影逐渐拉长。程心的心一点点下沉,几乎断定答案将是“否”或“不知道”。

    然而,智子终于抬起了头。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毫无畏惧地迎上了罗辑的目光,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

    “有。”

    “怎么做?!”程心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脱口而出。

    智子缓缓移开目光,不再看罗辑,也不再看程心。她专注地重新为他们斟满已凉的茶,动作缓慢而庄重,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再没有什么能告诉你们的了。”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种彻底的、尘埃落定的疲惫,“真的,没有了。”

    “永远没有了。”

    茶烟袅袅,庭院寂寂。远方的天空,最后一抹余晖正在被黑暗吞噬。一个关于“生存”的微小可能被提出,旋即又被锁入更深沉的迷雾之中。

    而在数万光年外的猎户座边缘,那片被“月光王座”彻底净化过的虚无空间里,某种基于“随意”和“经济”的清理程序,已被更“随意”、更“经济”地提前终结。

    只是,无人知晓。

    黑暗森林依旧沉默,但某一片树叶下,持枪的手,刚刚换了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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