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设在傍晚,陈明昊换了一身棕灰色西装,领带打端正了,袖扣是银质的没有花纹。
他在玄关站了两秒确认衣着得体,然后推门走进花厅。
面容得体!
没有摆冷脸,只是站在花厅侧面的位置,既没有往中央走,也没有往任何一位年轻小姐的方向看。
他像一棵被移栽到不熟悉土壤里的树,没有枯萎,但也没有长好。
陈安娜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她知道他能来已经是很给面子了,不过看那小子的模样,肯定是陈安邦用了什么手段逼迫他不得不来。
陈安邦端着酒杯走动,跟这个碰杯跟那个寒暄,脸上的笑意像是挂在脸上的面具,随手可取。
他看见陈明昊站在柱子旁边一动不动,心里已经在往下沉了。
这个臭小子,来是来了,摆着一副不乐意的模样给谁看?
石磊端着酒杯走到陈明昊面前,语气带着一点熟稔的笑意:"陈少爷,难得在这种场合见到你。怎么今天没有看到你身边那位白玫瑰?"
花厅里几道目光同时转了过来。
陈明昊看了石磊一眼,认出了他,是汇丰银行行长石达川的儿子。
他语气客气而克制:"她家里有事,来不了。"
他没有解释更多,石磊也没有追问。
但周围那些人耳朵尖得很,"白玫瑰"三个字落进花厅里,如石子扔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低声说了句"陆家的那个歌女",有人笑了一声。
旁边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年轻人凑到石磊旁边,声音不大不小地说:"石大少,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今天这场面,陈会长摆明了是要给陈少爷挑人的,白玫瑰来了,那像什么话?"
另一个端着香槟的躺着卷发的时髦小姐跟着接话:"就是,陈家这是打算挑儿媳妇,总不能挑个唱歌的吧?"
几个人低低地笑了起来。
“唱歌的哪里入得了陈家的眼……”
陈明昊慢慢转过身,目光从石磊脸上扫过去,又在旁边那两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他的眼神不冷也不厉,但就是让人笑不出来了。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周围的人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清:"她唱不唱歌,跟我喜欢她,有什么关系?"
石磊的笑僵在嘴角。
陈明昊没有等他回应,已经转回了身,面朝窗户。
那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留任何缝隙。
花厅里安静了两秒。
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假装去看墙上的挂画,石磊端着酒杯讪讪地退了两步,被同伴拽到一边去了。
但话题没有散。
何家三小姐,何书桓的堂妹,何书晴端着一杯果汁走了过来,站定,笑着说:"陈少爷,好久不见。今天怎么一个人站着?"
陈明昊侧过脸,客气地点头:"何小姐。"
何书晴又问了两句,陈明昊每个问题都答了,每个答案都不超过三个字。
何书晴站了不到两分钟,自己笑着走了,心里翻了几百个白眼,这个陈明昊嘴巴跟缝起来一样,要不是她妈非叫她来打招呼,她才懒得过来。
周韵接着来,端了杯茶递给他,说:"陈少爷,喝杯茶吧,我看你站一晚上了。"
陈明昊接了,说了声"谢谢",把茶搁在旁边的桌面上,没碰。
周韵等了片刻,见他不再开口,也转身走了,跟自家长辈露出个没办法的表情来。
赵家女儿、邓家女儿、孙家小姐一个一个地过来,又一个一个地走。
这些姑娘家一个个过来,有些是真想嫁进陈家的,有些是碍于长辈面子的,心思各异……
每个人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陈明昊始终没有往任何一个人的方向多看一眼。
他的目光偶尔落在窗玻璃上,玻璃映出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谁也挪不动。
有人低声议论:"陈少爷这是心里有人了?"
"白玫瑰呗,之前闹得沸沸扬扬……"
"可今天这阵仗……陈家怕是不会同意吧。"
"那可不是,不然今天请这么多人来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汪文冰走了过来。
今晚,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领口绣着银线兰花,五官生得极好,站在那里像一幅刚装裱好的画。
她走到陈明昊面前,扇子半遮着脸,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陈少爷,我听过你写的曲子。那首《湖畔之梦》——家里留声机放过几次,很好听。"
陈明昊看了她一眼,目光平缓:"谢谢。"
“你是写给远方亲人的歌吗?”汪文冰没话找话。
“是写给我女朋友的!”陈明昊没有第二句。
汪文冰面上尴尬,“那,那写得挺有意思……”
等了片刻,又问了几句,陈明昊的回答始终简短客气,像一堵软绵绵的墙,推不倒也翻不过去。
她最后笑了一下,说了一句"那我不打扰你了",转身走回了母亲身边。
汪文冰刚走,旁边又有一位小姐往前迈了半步,还没开口,陈明昊已经微微侧过了脸。
他看了看表,才半个小时!什么都没说,但那个侧脸的弧度里全是拒绝。
陈安邦想喊陈明昊过去,却被周管家叫走了,说是有点事需要处理。
刚刚那位小姐脚步顿住,想往前走,不想却被秦明月撞了个趔趄,秦明月赶紧把人扶稳,那小姐被秦明月拉着,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脸上慢慢浮出一层薄红。
她回头瞪着秦明月,“姓秦的,你偏跟我作对是不是?”
“杜兰蕙,你个狐狸精,老娘要跟你算算你勾引刘南溪的事!”
“什么?”杜兰蕙一脸茫然。
“我前两天可都看见了,就是你……抱着刘南溪的腰……”
“我?抱着那个死男人婆的腰?秦明月,你是不是有病?”
“你别狡辩,我都看见了,你给我说清楚……”
“呵呵……秦明月你自己听听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啊?我会去勾引刘南溪?”
杜兰蕙挣开秦明月,这个草包秦明月,秦五爷和她爸不对付,就来找茬,现在又阻拦她去找陈明昊说话。
两人正僵着的时候,周敏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她穿了一件嫩绿色丝绒旗袍,步子不急不慢,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
她走到陈明昊旁边,自然地往面前一挡,彻底隔绝了杜兰蕙去找陈明昊的心思。
秦明月掐着腰,一脸得逞。
周敏得体地笑着说:"好了好了,今晚花厅里人多气闷,陈少爷怕是站得有点头晕了。大家别都围在这儿,该吃吃该喝喝,让陈少爷缓口气。"
“杜小姐,还是稍等一会儿再来吧!”
周敏说着转头看了陈明昊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暗示,但陈明昊看得懂——她在帮他清场。
周敏又补了一句,朝着何书晴道,"来来来,何小姐,你们刚才不是说想看看花园里的茶花吗?我陪你们去。"
几句话的工夫,她三言两语把散在附近的几位小姐引开了,花厅中央那块地方顿时松快了下来。
人散了大半之后,周敏走过陈明昊身边,极快地低声说了一句:"我说,你倒是真够坚决的。刚才那杜小姐脸都被你气红了。"
陈明昊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没展开的笑,“那是秦小姐撞的!”
“对对对,陈大少你啊,有这么多人帮忙!”
他说:"谢谢你们。"
周敏摆摆手,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行了,你什么心思我不知道?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今天这样硬扛着,陈伯父回头不会善罢甘休的。还有陆依萍要是知道你来参加相亲宴,啧啧啧……"
周敏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看着陈明昊有些茫然惊慌的脸,不是清冷矜持吗?
她偏要让他改改这面瘫模样!
陈明昊,之后怕是有大考验了!
陆依萍,你可要好好管管这个非要来参加相亲宴的男朋友。
陈明昊沉默了两秒,他来这里有理由的,依萍肯定不会怪他。
但要是他不坚决,依萍肯定转身就走……
"除了她,我不可能娶别人。"
周敏看着他,“哎!爱莫能助!”,转身走了。
花厅里重新流动起来,笑声、酒杯碰撞声、留声机里的圆舞曲前奏混在一起,把刚才那段冷场盖了过去。
但空气里那股微妙的气氛没有散,像水里滴了一滴墨,再怎么搅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陈明昊低头整了整袖扣,转身往外走。
经过那些小姐们身边时,他没有停步,也没有转头,背影挺得笔直。
陈安邦站在远处,酒杯搁在桌上,脸上的笑意像被风吹灭的蜡烛,只剩一层薄薄的灰。
陈安娜和石太太还有往日的朋友们聊着天,她就当没看见陈安邦。
瞧瞧她今日给侄子办的宴会多热闹。
陈明昊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花厅里那些流光溢彩的裙摆和笑脸,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时候,夜风灌进来一瞬,把水晶吊灯吹得晃了一下。
花厅里没有人再提起白玫瑰。
但那些小姐们互相交换的眼神里,什么都明白了。
汪太太低声问汪文冰怎么样,她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那个陈明昊,虽说外表家世教养都是顶好的,但年纪太小,或许还不开窍,或许人家根本不想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