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五。弗里茨请了半天假。
他原本没打算请假,但早上起来的时候看着玛格丽特蜷在他床上睡着的样子,心里就软了。
他想,既然玛格丽特已经回来了,既然两个人要继续在一起,那就该把话说开。
拖下去只会更糟的。
弗里茨做了早饭。他在平底锅里用黄油煎了一下面包,又煮了两个鸡蛋,倒了两杯热牛奶。
玛格丽特起来的时候头发还乱着,穿着他的一件旧衬衫,坐在桌边,手指捏着一片煎面包慢慢啃,眼睛还有点肿,但气色比昨晚好了些。
弗里茨坐在她对面,他酝酿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
"玛格丽特,我想跟你聊聊以后的事情。"
玛格丽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咬着面包,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昨天你说你知道自己做得不对,说你知道不该把那些花销当成理所应当。
这个我听进去了。"
弗里茨尽量让自己的语速放慢,控制在"谈话"而不是"吵架"的节奏上,
"但我觉得光说还不够,我们得把实际情况理清楚。
你在巴黎的时间比我长,你知道这里的物价,我也知道我的收入。
我想说的是——"
弗里茨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页已经皱巴巴的银行清单,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
"这是我过去六个月的全部收支。挣了多少,花了多少,花在哪里了。
你愿意看一下吗?"
玛格丽特瞟了一眼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拿,她又咬了一口面包,慢悠悠地嚼完咽下去,然后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
"我不想看。"
她说,
"我知道你花了很多钱,你昨晚已经说了,我也道歉了。"
"但道歉解决不了实际的问题——"
"弗里茨。"
玛格丽特把杯子放下,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磕碰声,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工资高,我也知道你在巴黎待不了太久。
你在这里的时候,难道我们不该好好享受一下生活吗?
非要把每分钱都算得那么清楚,像做账一样谈恋爱?"
弗里茨的手指摁在那张皱巴巴的纸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我没有要把每分钱都算清楚。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实际情况。
我每个月挣的确实比法国本地工人多一点,但那是国家发给我的补贴,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可以负担一段正常的恋爱开销,但不能一直这样——"
"一直怎样?"
玛格丽特的声音抬高了一点,眼角微微眯起来,
"你说得好像我每天逼你去买什么一样。
鲜花是你自己要买的,餐厅是你挑的,礼物是你主动送的。
你现在反过来跟我说这些,好像全是我的错似的。"
"我没有说是你的错——"
"但你就是这个意思啊。"
玛格丽特有些气恼的把面包拍在桌上,
"我昨晚哭着跟你道歉,是因为我真的很想你,我放不下你。
但如果你今天早上坐下来就是为了拿一张纸告诉我我花了你多少钱——那你昨晚就不该让我进门的。"
弗里茨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那些在脑子里排练了很久的话又堵住了。
"玛格丽特,"
弗里茨压着自己的声音,尽量让它听起来不是那么的激动,
"我不是要指责你。我是想让我们以后——"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玛格丽特站起来,把杯子里剩下的牛奶一口气喝完,杯子顺手搁在桌子上面,转身朝卧室走去,
"我去换衣服。今天早上约了人看房子,我还没找到住的地方。"
她走进卧室,门没有关,弗里茨坐在桌边,看着桌上那张清单。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沉、很慢,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十分钟后玛格丽特换好了衣服走出来,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用一只夹子别在脑后,化了淡妆。
她站在门口穿鞋的时候,头也没回。
"我晚上回来。到时候再说吧。"
门关上了。
那天下午弗里茨在工地上干了很久,中间没有休息。他在钢架上爬上爬下,搬管子、拧螺栓、递工具,手指被磨得发红。
杜布瓦在旁边盯了他几回,好几次想开口让他歇一歇,但看到他那副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下工的时候天还亮着。弗里茨冲洗了一下,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没有回公寓,直接去了行政楼。
雷诺同志的门开着。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厚厚的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弗里茨的表情,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弗里茨坐下来,
"我们又吵了起来。"
弗里茨终于开口,
"我早上跟她谈钱的事,她说我在指责她。然后她走了,说晚上回来再说。"
雷诺靠在椅背上,
"诺伊曼同志,你跟她说了你实际能承担的部分了吗?"
"说了。我还没来得及说完,她就站起来反驳我了。"
雷诺沉默了几秒。
"上个月你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的想法是,这是一段关系出了问题。
两个人之间花钱的方式有矛盾,需要沟通和调整。
这是常见的事,无论在任何国家、任何制度下都会发生。"
"但这几天我陆续收到了另外两个同志的报告,情况跟你非常像。"
弗里茨抬起头有些惊讶的问道:
"什么情况?"
"一个是西班牙来的支援工程师,他在巴黎待了四个月,跟一个本地姑娘交往,花销很大,几乎没攒下钱。
上个月那个姑娘突然跟他断了联系,他找了两个星期没找到,最后报了警。
姑娘搬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另一个是意大利的泥瓦工,情况差不多,但他分手的时间比你早,大约两个月前。
他当时也来找我谈过,但谈得很简略,那时我也没太放在心上。"
"来自三个不同的国家,同样是在巴黎支援建设的工人,同样交了本地女朋友,同样花钱如流水,同样是在某一天突然被分手或主动返回复合,同样——"
他抬起眼睛看着弗里茨,
"你昨晚是不是跟她复合了?"
弗里茨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雷诺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诺伊曼同志。"
"你昨晚跟她复合的时候,她有没有跟你说她最近一个月的经历?具体住在哪里,在哪里工作,跟谁联系过?"
弗里茨想了想:
"她说她去了里昂,在一家店里帮工。但没说具体是哪家店。"
"她有给你看过任何可以证明她在里昂待过的材料吗?车票、工作记录、哪怕是房租收据?"
"没有。"
雷诺坐直了身体。他把文件夹合上,没有放回桌面,而是拿在手里站了起来。
"诺伊曼同志,你今晚先回公寓。
不管她回来不回来,你什么都不要答应,什么都不要承诺。
如果她回来,你就说你今天累了想早点休息,明天再说。"
弗里茨站起来,有些茫然:
"雷诺同志,你怀疑什么?"
雷诺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暂时什么都不怀疑。但我也暂时什么都信不过。"
他说,
"这样吧,你先回去,照我说的做。
我去打几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