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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7章 施瓦布父子的见闻2

    施瓦布跟着干燥窑组的组长,一个叫克莱因的五十来岁的老林业工人走进了干燥窑的作业区。

    克莱因个子不高,腰板很直,说话带一点图林根口音。

    他先是带施瓦布走了一遍整个干燥窑的流程:

    原木切割成型后按照厚度和树种分类堆放,用叉车推入窑内,封门,开启蒸汽加热系统,温度控制在六十到八十度之间,湿度通过顶部的通风窗调节。

    整个流程有一套标准化的记录表,每两小时记录一次温湿度,根据木材的含水率变化决定干燥周期。

    "不难。"

    克莱因说,

    "就是细心。看表,记数,开关阀门,别让温度太高把木头烤裂了,也别太低,白费燃料。"

    他看了施瓦布一眼,目光在他略显富态的手上停了一下,

    "你以前没干过这个吧?"

    "没有。"

    施瓦布说,

    "我以前的职业跟木头不沾边。"

    "看得出来。"

    克莱因没有多问,从墙上取了一只杯子,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

    "这样吧,你先看,看明白了再动手。

    这边的活不重,但你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施瓦布接过那只杯子,杯壁上印着"第三工区安全生产标兵"的红字,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但里面洗得很干净。

    他双手握着杯子,站在干燥窑的控制台旁边,看着克莱因熟练地拨动阀门、查看仪表盘上的指针。

    那台控制台的结构并不复杂——几个机械式的压力表和温度计,一组手动阀门,一根蒸汽管道从锅炉房穿墙进来,管道外包着一层厚厚的石棉隔热材料。

    仪表盘是德国本土生产的,标牌上印着"柏林第一人民工厂"的字样和一九三二年的出厂日期,质量很好,指针的摆动平滑而准确。

    上午九点半左右,广播里响起了短促的铃声,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开始三三两两往外走。

    施瓦布愣了一下,克莱因朝他招了招手:

    "休息时间。十五分钟,可以去院子里坐坐,也可以去茶水间喝点东西。"

    茶水间在厂房东侧的一间小屋里,里面放着一只大号的保温桶,旁边摞着几摞杯子,桌上还有一小筐黑麦饼干,随便取用,不限量。

    施瓦布走进去的时候,看见迈克尔也在里面,正端着一杯热水跟加工组的一个年轻工人说话。

    那年轻人看起来比迈克尔大不了几岁,皮肤晒得黝黑,露出的胳膊上有一道旧伤疤,说话的时候爱笑。

    迈克尔看见父亲,招了招手。

    "爸,这边。"

    他侧了侧身,给父亲让出一个位置,

    "这是汉斯,加工组的,他跟我讲了讲带锯的操作方法。

    这边的东西都是电动的,我原来以为还要用手拉锯。"

    汉斯笑着摆了摆手:

    "几年前还是手拉锯,后来上级给工区配了新设备,一台大功率电机带三条带锯。你听那边——"

    他指了指厂房的方向,

    "那个嗡嗡的声音,就是电机在转。天轴从上面横过去,用皮带把动力分到每台锯上。德国的机器,稳当,好使。"

    施瓦布端着杯子听了一会儿。电机运转的声音很均匀,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德国工业产品特有的那种可靠的质感。

    他在美国见过类似的设备,但通常只有大厂才舍得配,而这里只是一个县级林场的加工车间。

    "德国的工业基础确实不一样。"

    施瓦布说。

    汉斯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小块黑麦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下午的工作从一点开始。

    施瓦布在克莱因的指导下第一次亲手操作了干燥窑的蒸汽阀门。

    阀门的手轮是铸铁的,冰凉,沉甸甸的,转动的时候需要一点力气。

    他按照规程把阀门转了一圈半,又转到两圈,观察压力表的指针慢慢上升,然后停下来,在记录表上写下时间和读数。

    "好。"

    克莱因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第一次能做成这样,不错。有些人第一次会把阀门转得太猛,压力一下子冲上去,把木头炸裂了。

    你手稳,干得不错。"

    施瓦布没有说话,但那只握着阀门手轮的手微微用力握了一下。

    三十年没有做过这种需要用手去转动、去感受、去判断的事了。

    这种感觉有些陌生,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难受。

    下午四点半,一天的工作结束。

    广播里放了一段舒缓的音乐,调子很轻快,像是某个人在某个晴朗的午后随手拉出来的。

    工人们放下工具,关掉机器,开始清理各自的工作台。

    施瓦布把记录表交还给克莱因,克莱因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抽屉里。

    "明天上午还有一窑松木要进,到时候你跟着我一起装窑。"

    他说完,扛起自己的午饭盒子,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今晚食堂有土豆炖牛肉,记得别吃太撑。"

    施瓦布站在干燥窑门口,看着工人们三三两两从厂房里走出去,有人骑着自行车沿碎石路往宿舍方向去了,有人边走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傍晚的光线里一明一灭。

    远处的输电塔在夕阳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塔上的绝缘瓷瓶反射着最后的金色光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一些灰尘和松脂的印渍,指甲缝里嵌了一点点木屑。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几道浅浅的压痕,是转动阀门时留下的。

    "爸。"

    迈克尔从背后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双劳保手套,脸上带着那种晒了一个下午之后微微发红的光泽。

    他的衬衫袖口卷到了肘部,前臂上沾了几条细锯末。

    "走,咱们吃饭去。"

    施瓦布把双手插进工作服的口袋里,跟着儿子一起走出厂房。

    晚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还有远处某个烟囱里飘出来的柴火燃烧的轻烟。

    窄轨铁路的轨道在碎石地面上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一直延伸到树林深处,看不见尽头。

    他们走在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脚步声在碎石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压过了远处电机停转之后那片更大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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