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韩硕吹熄了油灯,躺在床上渐渐入睡。
今天这场庆功宴吃的虽然很满足,但结束的也很仓促。
始皇帝后来兴致全无,有些意兴阑珊的离开了小院。
王离等人也都紧随其后纷纷告辞。
不过韩硕能睡得着,有的人可睡不着了。
武成侯府。
一间静室内灯火通明。
王翦一身常服,正跪坐在首位,王贲侧坐在下首。
而王离则是恭恭敬敬的跪坐在王翦对面。
“你是说,今日陛下也去了韩硕那里,还与尔等对饮畅谈?”
“是啊祖父,今日……”
王离说的很详细,期间王翦没有打断的意思。
一直等到王离说出,韩硕那些言论的时候,王翦的脸色才猛地变了变。
“民富而国强?得民者得天下?你确定,这是那个年轻人说出来的?”
王翦微微眯起眼睛,用手拢了拢耳朵后已经花白的头发。
“是啊,韩兄当时说的掷地有声。”
王离脸上露出一抹兴奋,好似这些话不是韩硕说的,而是他说出来的一般。
“陛下没有生气?”
“额,应该是没有吧,反而还和韩兄讨论了许久。”
王离挠了挠后脑勺,他反正是看不出来始皇帝的情绪变化,不过能说上这么长时间,应当是没生气吧?
王翦先是白了一眼王离,然后低下头,皱着眉思考。
“父亲,这番言论与长公子所言……有些许异曲同工之处……”
王贲沉吟了一会后开口。
王翦没有着急答话,而是再次看向王离:“陛下还说了什么?”
“说了啊,您是没瞧见,韩兄今日所说可谓是精彩至极,这番惊天动地的言论,就连我……”
“我问的是,陛下还说了什么?”
王翦皱着眉头打断了王离的话,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
“啊?祖父……我……”
“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
王翦冷哼一声,这小子简直蠢笨异常。
“你将陛下所说,从头到尾一字不差的给我重复一遍!特别是最后,关于我大秦的事,陛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动作,都给老夫说清楚了!”
“额……陛下说……”
包含王离回忆的时间,再加上复述,王贲亲自添了两次灯油。
王翦就那么坐着,听着,脑袋里一直在不停的转动。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这个叫韩硕的年轻人,竟是我兵家之人?”
当说到最后,王贲突然出声,他倒是忽然对韩硕这个人有些兴趣了。
“你就光明白了这一句?”
听着自己儿子的话,王翦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油然而生。
“那年轻人说的整套东西,从富民到强兵,从民心到边关,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他根本不是在说兵家那一套……”王翦闭上眼睛,伸手用力捶了捶自己的后腰,年纪大了啊。
“父亲……”王贲看到,连忙站起来走到王翦身后跪下,轻轻的敲击着父亲的肩膀。
“他说的,根本就是帝王心术!”
王翦话音一落,整个静室落针可闻,王贲捶动的手一下子就顿住了。
就连王离,也是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己的祖父。
“帝……帝王心术!?祖父,这……是否夸大其词了?”
“是啊父亲,那韩硕,仅是戍边归兵,怎会懂的什么帝王心术?是否父亲您想的过多了。”
王翦冷哼一声:“哼,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俩糊涂蛋!”
言罢指着王离,而后又指向王贲:“这混小子也就算了,怎么你整日混迹军中和朝堂之上,也失了感官不成?”
王贲和王离纷纷低头,不敢反驳。
“那小子的言论乍一听有悖常理,但是细细揣摩,却暗合帝王之道。”
“在陛下看来,什么弱民强民,只是一道旨意而已,但是更深的东西,却是简单的道出了国家的兴衰根本!”
王翦不信法家,不奉儒家,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和想法。
所以当听到王离嘴里的复述后,他第一时间就明白了韩硕所说的含金量。
别看现在的大秦国力强盛,但是掀开这层锦被,下面的糜烂却是真实存在的。
他不止一次在职的时候就和陛下讨论过百姓的事。
但那时正值多事之秋,又赶上灭六国。
所以乱世之中当用典型的道理他王翦懂。
可是现在呢?国家初定,内忧外患,若是再行那一套弱民的理论,下面迟早要生出事端。
到时候面对北面强敌,再加上六国余孽,大秦这艘战船,可谓是千疮百孔,早晚要沉海。
“你继续说,说仔细些!”
王离又连忙续上,王翦听到后面,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些。
不过听到最后,嬴政那些小动作的时候,又皱的更深了。
“呼~我大秦的天,恐要变了啊!”
一声长叹,王翦仰着头闭上了眼睛。
“啊?祖父,这是何意啊?”
王离不懂,他有些疑惑的看向王翦。
“陛下……变了。”
王翦只扔出这么一句后就沉默了。
王离看着王贲,王贲看着王离,二人都是一脸懵逼。
听不明白王翦的话,又不敢问个明白。
“两颗榆木脑袋!你们好好想想,就算那小子是陛下的私……陛下为何对他如此?”
“额……许是亏欠?”
“亏……我亏你妈个大头鬼!贲儿,你说!”
王离挨了个脑瓜崩,捂着脑袋龇牙咧嘴,王贲神色一凛,斟酌后开口:“父亲,孩儿觉得,那小子敢说真话,陛下想听。”
“对了一半。”王翦点点头:“陛下的态度,意味着一件事。”
“意味着,商君那套强秦的老方子,陛下开始犹豫了。”
“陛下想要尝试,那小子指出来的另一条强秦的路子。”
“可是……”王离嘴快,捂着脑袋开口:“为何突然要转变国策?现在我大秦强盛无比,万一这条路是错的呢?”
“错的?为何要转变?”王翦斜了一眼自己的孙子:“因为长生没了!陛下着急了!”
这个答案让王贲和王离都有些错愕。
不过既然是王翦说出来的,那肯定是对的,至于为什么,不重要。
“还有,那小子在咸阳待不久了,我估计会被陛下扔到北面去。”
王离:“啊?”
王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