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烈的速度很快,甚至不弱于马匹。
“咚咚咚~咚咚咚~”
奔跑中,他心跳如雷,并非累,而是怕!
至此特殊时期,对方定然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此。
万一被当做逃兵引起误会,那玩笑就大了。
以对方的身手,一旦误会,动了杀心,自己连同麾下所有士兵,恐怕连开口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少顷。
身后的尘土还没散尽,三千多双眼睛隔着尘幕,看到他们的将军在曹笔面前停下。
随即,毫无征兆地单膝跪了下去,尘土在他膝下炸开一小团烟幕。
“曹公子,末将霍烈,奉卞参将之命,放弃前沿哨卡,撤回三岔河镇协防。
并非逃兵,也非惧战,只是形势所迫,不得不撤。
若有半点虚言,军法处置,绝无怨言。”
霍烈的语速很快,表达的重点也很清晰。
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都斩钉截铁,肩胛骨在甲胄下微微起伏,呼吸还没喘匀。
曹笔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他,倏然一笑:“霍将军,你如此急切地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霍烈愣了一下,抬起头,目光与曹笔对视。
此刻他才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意,没有杀气,甚至没有任何质问的意思,只有一种淡淡的凝视。
曹笔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那三千还在烟尘中待命的骑兵,直言道:“我不是为你们来的。”
霍烈一惊,脑海里陡然冒出一种大胆猜测,颤声道:“那您是?”
曹笔并未立刻回答,沉吟了片刻才开口。
“此去拔刀非劝善,自有魑魅作鸟散。
一拳不开百拳来,八方魍魉皆登台。
屠得雄兵百百万,只为生灵不涂炭。”
话毕,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你好歹是一游击将军,身后还有那么多双眼睛呢,看着像什么话?”
霍烈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跪着,赶紧起身,甲胄碰撞间发出一阵哗啦声。
“咕噜~”
其身后,霍烈喉咙动了动,看着曹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曹笔偏头:“有什么想问的,直言便是。”
霍烈握了握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沉声道:“曹公子,末将想追随您,与您一同前往。”
曹笔有些意外,眉梢微微一动:“哦?你不怕死?”
“怕!
可人生不与呼吸之数,与窒息之须臾也。
若是能够追随您而死,此生定能死而无憾!”
曹笔看着他的眼睛,洞察着他尽力控制,却依旧在颤抖的身体,猜到了对方的心思。
思考片刻后,说道:“既然你不怕死,那就跟着吧。”
霍烈闻言,大喜:“是!”
曹笔故意放慢马速,看向前方的三千多骑兵,问:“他们你打算怎么安排?”
霍烈想了想实诚道:“一会儿,劳烦公子给我半盏茶时间,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
若是愿意掉头的,就带着。
反之,就让他们先回三岔河镇去复命。”
曹笔闻言,点点头,没再说话。
不一会儿后。
霍烈回到自己的马前,接过亲卫递过来的佩刀,翻身上马。
战马打了个响鼻,四蹄在碎石上刨了两下。
随即,掉转马头,面朝三千余骑,抬手叫来传令兵。
一个手势,数个传令兵立刻策马向队伍两翼奔去。
马蹄踩过碎石,一路跑到中段和末尾,才勒马停住,侧耳等待。
整个队伍安静下来,只听见旗帜在风里抽打的声音。
霍烈深吸一口气,把声音从胸腔里顶出来,大声道:“计划有变!
本将军决定要掉头迎击灰山城的精锐先锋,为三岔河镇争取时间!
愿意跟的,纵马往左。
不愿跟的,纵马往右。
半盏茶,选!”
传令兵的声音依次响起,第一排喊完,第二排接上,第三排再接力,声音一圈圈荡开,直至传遍整支队伍。
之前见过曹笔的一些亲卫和老兵,在看到自家将军战意汹涌,精神焕发的那一刻,便猜到了什么。
没有任何的犹豫,齐齐纵马往左!
至于其它未曾见过曹笔的,则是没有立刻动。
“呼呜~~”
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动旗角,猎猎作响。
有人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马鞍上磨得发亮的皮革,有人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三岔河镇的方向,心里非常纠结。
按照当下的情况来看,转身迎敌,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常年跟随霍烈,他们内心又很清楚,将军从不打没把握之仗。
况且,之前,将军向那人单膝下跪,对方身份一定高得吓人。
虽一人,可他究竟代表着什么,暂不为人知。
若是,将军这次的决定,并不是带大家去送死,那就意味着另一种可能。
究竟是赌上性命,再信将军一回,搏一场荣华富贵,前程似锦?
还是相信自己内心的判断,先回三岔河镇,保命要紧?
一时间,许多心思活络的士兵,陷入了纠结。
可时间不等人,在霍烈与一众亲卫的注视下,队伍缓缓动了。
先是一匹战马被拨转向左,马蹄踏出一步,清脆地砸在碎石上,又一步。
它的主人是个胡子拉碴的老兵,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马头拧向了北面。
然后是更多,那密密麻麻的动静,像极了冻河解冻时第一道裂缝出现之后,整条河面都在发出低沉的碎裂声。
也有人默默扯动缰绳,把马头转向了右边。
他们的动作很轻,生怕发出声音似的。
有人低着头,有人把脸转向了侧面,有人握着缰绳满是汗,可终究没有纵马向左。
一个年轻的骑兵站在右边,盯着左边那些渐渐聚拢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视线垂了下去,看着自己马鞍前那座已经磨出金属光泽的铜钉。
铜壶刻漏。
两股人流在晨光中缓缓分离,左边的人越来越多,可右边的人始终更多。
沉默压在两队人之间,似一道无形的沟壑。
很快,半盏茶的时间到了。
左边的队伍一共八百三十七人,稀稀落落站了一片。
有人低着头,有人握着刀柄,有人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
右边则是沉默的两千多骑,如一大块沉铁,纹丝不动。
霍烈看了他们一眼,大声道:“你们先回三岔河镇复命,顺带替我向卞参将带句话。
若是我霍烈此次战死,日后,请务必善待临渊城那边过来的百姓。”
右边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前排的一个千总抬手缓缓抱拳,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四千多只手臂在晨光中依次抬起又落下。
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似无声的告别像风一样从右翼掠过。
霍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拨转马头,策马走到队伍最前方,与曹笔并辔而立。(bing pei)
深吸一口气,铿锵有力道:“走!”
马蹄声起,曹笔与霍烈在前,一众勇士在后。
八百三十九人,八百三十九匹马,汇成一条低沉而肃杀的甲流,无声向北。
晨光将八百多道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自始至终,没有人回头。
身后,那两千多人还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就那么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被地平线一寸一寸吞没。
“呼呜~~”
风还在吹,吹散了蹄印,却吹不散留在原地的沉默。
……
注释1:“人生不与呼吸之数,与窒息之须臾也”的哲学翻译。
人生不在于呼吸的次数,而在于那些令人难以呼吸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