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山上,甪里先生周术正在跟东园公唐秉,绮里季吴实,争吵到面红耳赤。
“歪理邪说,这是歪理邪说!”竹屋外,青竹边,东园公唐秉和绮里季吴实两位年过八十的老者,几位弟子簇拥在身旁,这会气到脸色通红,跟甪里先生直拍桌子。
“孔夫子都质疑起来了,荀子他也觉得不对,他想干嘛呀,教化众生,重建礼乐,天下自然就安乐了,去搞那些什么事功的东西,全是小道。”
“孟夫子谈的‘善’,指的是‘良知’,人,没有任何修饰的,从一开始就具备的,心底自然就诞生的四端之善,那方问讲的东西,无非就是‘告子’的那一套‘性无善恶’说呗,有什么稀奇的。”
(前文说过,诸子百家就是从每一个角度提解决思路,所以几乎不存在没提过的角度)
“你难道天性里就没有羞耻之心,怜悯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吗?这种东西是需要教,才能会的吗?”
“这是异端,是邪说,即便是那些禽牲,难道就没有爱幼之心了吗?”
严格意义上来说,孟子的“性善论”是对的。
后世的心学,本身强调的也就是一个‘启天良’,心学打了一个比方,人心是一面镜子,但是随着人成长了二十年,三十年,上面积攒满了厚厚的油污,照不出人本来的面目了。
修行这件事,就是不断的去擦这面镜子,直到露出这面镜子的原貌,这就是修行。
而镜子的原貌,就是一个人的‘本心’。
好的,这个比喻并没有这么浅,高深的地方还在后面。
为什么叫‘启本心’呢,孟子和王守仁都认为,人在社会这个环境下的成长,吸收了外界太多的杂念,人为制造的‘欲念’,上下攀比,等等等等。
举个例子,人一出生,假设没有外在环境,只会关心什么?饿了,要吃,渴了,要喝,冷了要穿衣,困的要睡觉。
澳龙是高级的,三文鱼是小资情调的,香奈儿的包代表名牌,50万的车就是比你电瓶车代表的社会身份高,这是谁制造的概念?
接不接受这些概念无所谓,但是在种种概念下感到痛苦。
看到别人开50万的车,自己骑电瓶车,精神上感到痛苦,然后孜孜不倦的去努力,用有限的几十年生命,去换取只是性能好坏的工业产品,一辆小汽车。
在这个追逐的过程中,你感到又身心俱疲,又喜怒哀乐。
这就是社会在不断的给你施加影响。
这里并不是说,自己要阿Q精神,而是说,在儒家的认识里,就是首先看透这些东西的本质,究竟是怎么被社会编造出来的,让自身脱离低级的趣味,追求超越社会编造的,让人沉溺于其中,蹉跎生命,苟且而死的那些东西。
去追求更高大的精神完美。
而人是一个社会性动物,一举一动是被社会裹挟的,这样的认知是看似容易,实则困难,举个例子,钻石本质只是碳产品,仅仅从稀有度的角度来说,也是一文不值,随意合成,海量未开采的钻石矿。
你说你看透了,别人买,你也冷笑置之,但你媳妇偏要呢,她偏觉得这个就是稀世珍宝呢,你不买就是不爱我呢?
这就是社会属性对人的裹挟。
心学的‘启良知’就在于三点,一,脱离社会编造给你,各种谎言,利益驱动,让你喜怒哀乐,痛苦,贪婪的那些东西,让内心回归最淳朴的四端天良。
即,不假思索,而想要表达的善念,为善念。
后天想去为善的善念,不叫善念。
二,当你的精神境界超脱之后,你看别人,自然就高屋建瓴,你可以看破别人沉溺于社会圈子里的痛苦,挣扎,从而感知到对方的内心,做到一眼窥破。
王阳明实践了这个操作,他懂军事吗?他不懂,那他是怎么打仗的呢?他完全是站在高屋建瓴的心理学角度,他想象底层黔首是怎么敬畏封疆大吏的。
他感知贼配军那种又惶恐,又怕死,又贪婪那样的心情,于是,他不论是剿匪,还是平宁王之乱,仔细看,把把全是心理战。
对剿匪,他用十户一联保,一人犯事十人连坐的制度,直接断了贼匪的兵源。
对宁王,他编造朝廷要十几万大军来围攻的消息,惊的本来就做贼心虚的宁王不敢动弹,然后围魏救赵,先攻南昌。
宁王坐不住,惧怕后方不保,回去了。
结果,王阳明再雕刻几十万个木牌子的“免死金牌”,顺流放下,宁王的造反军全部疯抢免死金牌后逃离,宁王全溃。
可见,王阳明和曾国藩一开始也都完全不懂打仗是个什么玩意,没必要神话别人,显得那是什么特别高级,神秘的东西。
只不过他们从的儒家学派不一样,王阳明用的心学,最终照破别人内心的阴暗、犄角旮旯;曾国藩则是“穷天理”的笨办法,按部就班的自我摸索,二者都取得了成功。
王阳明描述的“擦镜子”,就是这么一个完美的比喻,人心被社会污浊了,就像是镜子上有油污了,一遍遍擦也擦不掉,只能反复擦,这个叫修行。
最终擦干净了,露出了镜子本来的样子,那个叫“良知”
可以照破世间万物的规则,和旁人惶惑不安的内心,那个叫心学到极限后的运用,高屋建瓴的思想。
那么,再结合几千年前孔孟子的思想,大家就会发现,儒学虽然在进步,但内核始终跟三不朽到横渠四句的变迁一样,差不多的。
致良知,不就是孟子的性善论,王阳明描绘的那种看破别人的心境,不就是孔夫子描述的知天命加耳顺,耳顺是什么,之前描述过了,不论别人多蠢,因为我先看破了社会的本质,其次,我因此也理解,为什么别人看不破,所以我选择接受别人的愚昧。
跟王阳明描述的这个是一样的。
而致良知是孟子的性善论,孔夫子的“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又是可以串联在一起理解的,为什么这么说?
王守仁描绘的致良知,最终就是以‘良知’,这种潜意识的善,人最初的善,不假思索的去做事,还不会做错,这就是孔夫子描述的从心所欲不逾矩的最终境界。
所以,一个学派从前到后,哪怕绵延了几千年,其核心思想总有脉络,不会相差太远,只能说,天才的境界到最后,看见的“道”,一定是同一种东西。
只不过因为每个人的不同,照耀出略有不同的百态。
自孔孟到王守仁,性善论一脉相传,错不了的,那为什么方问要讲‘非善非恶论’呢,因为社会属性是没有善恶的。
这个,咱们下午六点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