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引光束打在审判号千疮百孔的舰身上
高能粒子流在真空中织就了一张刺目的蓝色巨网，强行锁定了旗舰的动力输出轴。舰桥外层的防爆装甲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几根用来固定的铆钉被拉断了，弹射到漆黑的宇宙中去。
两艘大小不同的星舰因为受到引力的影响而相撞了。
接驳通道的金属软管就像一条寄生虫一样硬生生地插入到审判号破损的侧舷舱门上，十二个重型液压锁扣一起咬合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雷诺走到舱门边，伸手去拉副官制服上领子。
这身衣服本是死在铁锈星上的一位财阀少尉所穿，剪裁得体，布料中掺入了恒温纳米纤维，但是穿在常年穿着破烂矿工服的雷诺身上，勒得他肩膀处的肌肉隐隐作痛。
舱门的气压平衡阀发出嘶嘶的声音，伴有漏气。
绿色指示灯亮起，厚重的合金门板向两侧滑开。
通道对面的游艇内部铺设着昂贵的天然红木地板，上面悬挂着用几十块纯净低阶源能石做成的豪华吊灯。柔和的暖色调灯光沿着通道照进审判号昏暗的甲板上，把地上的机油和干涸的血迹照得一清二楚。
一双白皮鞋踩在接驳通道的波纹钢板上，鞋面一尘不染。
来人是二十岁出头的贵族。穿的是深色的礼服，在胸前佩戴着奥林匹斯财阀的麦穗双剑标志。一头金发烫得非常精致，手里还拿着半杯在冒泡的蓝色酒。
有两位身高两米以上的重装保镖跟在后面。
这两个人都没有脸面。他们的整个头部都用银灰色的全覆式战术头盔包裹着，上面不断有扫描数据的红色光流在闪烁。全身披挂着六阶基因战士特有的高密度碳纤维甲胄，行走时装甲接缝处喷出高压白烟，装甲内部伺服电机运转发出低频嗡鸣声。
“这股味道......你们是被深渊异兽的排泄物泡过的吗？”
卡西斯停在舱门边上，从礼服口袋里拿出一块带香味的手帕捂住自己的鼻子。
卡西斯把手里的酒杯递给左边的保镖，用鞋尖嫌弃地把地上的装甲碎片拨开。
雷诺依然保持立正的姿势，低头看着对方的白皮鞋。
“第七舰队遭遇了异兽潮主力，战舰损失很大。少将阁下需要在医疗港进行深度休眠。”
雷诺的声音很平静，就像一个标准的副官在汇报战况一样。
“异兽潮。”
卡西斯冷笑一声，跨过舱门，走进审判号的甲板。
他环顾四周。
巴克靠在舱壁上，大半个身子藏在一块脏兮兮的军用防水布后面。他极力压制住左半边机械躯体的躁动，液压管路中的沸腾机油撞击着阀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右眼完好无损，上面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卡西斯的脖子。
老狗蹲在控制台下面，手里拿着一个改锥，装作在修短路的电线，整个人都在发抖。
莉亚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宽大的战术风衣把她的身体遮住，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
卡西斯走到维克多的轮椅旁边。
曾经不可一世的源核财阀少将此时正歪着脑袋，口水顺着嘴角流到华丽的军服上，眼睛没有焦点地望着舱顶的通风管。艾达躲到了更远的阴影中，小臂芯片里传来的神经信号不断输入到维克多的脊椎上，使他的假脑电波保持稳定。
“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源核之光的人。”
卡西斯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在维克多脸上拍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巴掌声。
维克多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嘴角的口水被拍飞了，飞到了金属甲板上。
“废物就是废物。就连几只野生的虫子都无法解决，元老院早就应该把这样的流水线上的次品重新制造出来。”
卡西斯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把碰到维克多的手套上的脏东西擦干净，然后随手扔到了维克多脸上。
转过身来望向雷诺。
“既然打了败仗，就应该死在碎石带上。你们这些残兵败将带着一堆破铜烂铁回来，带回了什么有价值的战利品？”
卡西斯向前走了几步，那两个六阶保镖马上跟了上来，呈犄角状站在他的两边，把雷诺所有的退路都给堵死了。
“如果没有可以让我开心的小玩意儿的话，今天这艘船就不进港了。”
卡西斯指向了身后的一艘游艇。
“我的船上有十二门高能粒子炮，打烂你们这艘破船，就像捏死一只废土上的臭虫一样。”
巴克藏在防水布下面的机械手发出了一阵让人感到很不舒服的声音。
战斧的斧柄因为被他握的时间太长，所以上面已经留下了很多深深的指印。雷诺只要一动，他就一定会顶着六阶战士的攻击，用一斧子把那个二世祖劈成两半。
雷诺没有看巴克，他把目光移向了卡西斯的手指，然后落在了那两个保镖身上。
他在心里很快地计算起来。
两个六阶基因改造体的肌肉都处于紧绷的状态，左边的那个右手一直悬停在腰间粒子枪拔枪器上面，右边的那个脚尖外八字，随时都可以爆发出超过音速的突进。
使用古武崩拳的时候，气血爆发会产生高压气流爆破的声音，游艇上声纳阵列一定会报警。当歼星矩阵对港口进行锁定之后，整艘船以及利维坦都会被气化。
只能使用纯生物质。
要在0.3秒之内同时切断两个保镖的神经中枢，不能让他们有时间把警报发送到港口。杀了这个少爷之后就得不到最高级通行密钥了，所以要留他一条命。
“少将的随身储物箱里带回来一块星渊级异兽的骨髓结晶。”
雷诺抬起头来，语气仍然很平静。
“啊”
卡西斯来了兴趣，扬了扬下巴。
“拿出来给我看看。”
“医疗舱底部的保险箱里面。要使用少将虹膜解锁。”
雷诺指着维克多身后的一条通道。
卡西斯脸上的好奇心没有了，他厌恶地看了一眼流口水的维克多，然后又转过头去望着角落里的莉亚。
“那么那个女人是谁呢？”
卡西斯指向莉亚。
“这艘破船上竟然还有这么干净的活物。把她的帽子摘下来，如果长得可以，就送到游艇上。今晚的狩猎宴会缺少一个助兴的节目。”
通风管里面排风扇的叶片正在转动，此时已经盖过了甲板上所有人呼吸的声音。
巴克的液压腿重重砸在甲板上，踩出一个凹坑。
两名六阶保镖面罩上的红色数据流瞬间暴涨。左边保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粒子枪的扳机护圈上。
雷诺往前迈了一步，刚好挡在卡西斯和莉亚之间。
“她是医疗兵，身上有高辐射区感染的病毒。恐怕会弄脏少爷的游艇。”
卡西斯的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雷诺脚下的甲板，然后又看着雷诺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你是什么东西，敢站在这里教我做事？”
卡西斯指着自己脚上的白皮鞋。
“现在，跪下，用舌头把鞋面舔干净。”
卡西斯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的感觉。
“舔干净之后，给你们签发进港许可。否则，你们就和这堆破烂一起变成太空垃圾。”
老狗紧紧地咬住改锥的塑料手柄，在控制台下面不敢喘气。
雷诺看到一双皮鞋。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生气，而是顺着卡西斯的话点了一下头。
“少爷说的没错，维克多就是个废物一样的次品。”
雷诺抬起头来，直视着卡西斯的眼睛。
“但我不是。”
话音刚落的时候。
雷诺的肩膀没有一点预兆地向前一塌。
两个六阶保镖的战斗直觉非常可怕，在雷诺肌肉收缩的时候，左边保镖的粒子枪已经拔出枪套，右边保镖的碳纤维手臂弹出一面高分子能量盾。
但是他们神经传导速度在这样的距离下，根本不可能赶上主宰引擎的纯粹物理爆发。
雷诺双手手腕的皮下组织瞬间炸裂，两把几丁质骨刃破体而出。没有能量预警，也没有光影特效。
雷诺的身体就像一枚穿甲弹一样，硬生生撞进两名保镖互为犄角的防线中央。
斩裂刃在空中留下两条暗红色的痕迹。
左边的骨刃割开高分子能量盾，就像切开一块腐烂的豆腐一样，刀锋毫无阻碍地切入保镖的脖颈。右边的骨刃在粒子枪发射之前就将握枪的机械手臂砍断，并且向上一撩。
没有惨叫。
只有高密度碳纤维骨骼被暴力绞断的刺耳摩擦声。
两颗戴着银灰色战术头盔的脑袋冲天而起，砸在金属甲板上，滚出好几米远。
无头尸体的颈动脉里，温热的鲜血像高压水枪一样喷射而出。
一大股浓稠的血液直接泼在卡西斯那张保养极好的脸上，顺着他精致的卷发往下滴答。
雷诺左手的骨刃瞬间收缩回体内。长出暗紫色倒刺的手掌向前一伸，死死地掐住了卡西斯的脖子。
二百多磅重的贵族少爷被雷诺单手拎在半空中。
卡西斯手中的酒杯掉在甲板上摔成了碎片，里面的蓝色液体和红色的血水混在一起。
“巴克，清场。”
雷诺没有回头。
巴克掀开防水布，液压腿马上发力了，人就像一头狂奔的重型装甲兽一样撞进了接驳通道。高频震荡战斧发出刺耳的嗡鸣声，从游艇通道里刚刚冒出来的几个低阶护卫还没有来得及拔枪就被劈成了几段。
艾达从阴影里窜出来，双手的手术刀片直接切开接驳通道边缘的控制面板，十几根小数据线顺着她的手指插入游艇主机接口。
“老大，有个麻烦。”
艾达看着自己手臂上数据流的速度越来越快，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这艘游艇的停靠协议是元老院最高级别的特权。但是它已经脱离了同步轨道太长时间了。港口的歼星矩阵把锁定倒计时压到了三分钟。三分钟内如果拿不到他的活体密钥，头顶上的十二万门大炮就会教我们做人。”
雷诺转过身，看着被自己掐在半空中的卡西斯。
曾经不可一世的财阀二世祖此时眼眶周围肌肉剧烈抽搐，双手紧紧抓住雷诺身上布满暗紫色花纹的手臂，双脚在空中徒劳地乱蹬。
一条昂贵的浅色西裤上有一股温热的骚黄色液体，顺着这条西裤流到了脚踝处，滴在地板上，砸出一滩水渍。
“密钥在哪里？”
雷诺手上力道稍微松了一点，让一丝空气挤进卡西斯的肺里。
卡西斯大口喘气，鼻涕和脸上的血水混在一起，已经没有贵族的体面了。
“在戒指里面。”
卡西斯颤抖着举起右手。镶嵌着祖母绿宝石的戒指上面有一个很小的数据接口。
雷诺把戒指扔给艾达。
艾达接住戒指，刀片快速切削，将戒指的数据源并入审判号的导航系统。
认证通过，倒计时解除。
艾达松了一口气。
这小子的权限比我想象的还要高。这枚戒指可以进港，也可以直接调用晶能星地下的运输网络。等等……
艾达一直盯着屏幕上的货运清单。
“老大，游艇的航线预设目的地不是常规港口。他们要去的是星球底部废弃的矿井。今晚那里有一场针对核心区贵族的‘源能狩猎宴会’。”
雷诺又把目光转向了卡西斯。
他转动手腕，右手上的骨刀贴在卡西斯的脸颊上，锯齿状的刀锋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狩猎晚宴。猎物是什么？”
卡西斯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很冷，整个脊梁都变得很僵硬。看着雷诺那双没有一丝感情变化的眼睛，他的心理防线也就崩溃了。
“不要杀我……”
卡西斯的声音嘶哑得像漏风的风箱一样，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我是来凑热闹的。今晚的猎物是第七星渊实验室送来的失败品，我知道怎么避开守卫进去，带你们去，不要杀我。”
雷诺听到“第七星渊实验室”这几个字的时候，手背上青筋都开始跳动了。
莉亚当初被强行植入基因锁，从而造成细胞崩溃的原因就是这里。也就是主宰引擎一直想要吞噬的缺少的一块拼图所在的地方。
雷诺回头望了望站在阴影中的莉亚。
他放开手，让卡西斯瘫软成一团烂泥一样倒在甲板上。
“你最好祈祷你的钥匙是好的。”
雷诺甩掉骨刃上的血迹。
“老狗，启动引擎。我们去参加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