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点点头站起来走了。秦向东在卡座里又坐了一小会儿，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戴维陈的表情变化他注意到了，提到马国华的时候戴维陈的困惑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在港湾影业的职权可能确实被限制在院线运营这一块，内容板块那边有人在跟他并行操作，两边信息不同步。
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港湾影业内部不统一，决策会打架。坏事是即便戴维陈有心合作，他也做不了主。
秦向东站起来去前台结了账。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街上的人流比来的时候少了一些。他站在门廊底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二。
苏明和发了一条消息过来：百老汇的合同签了，谭老板签字按手印，原件在我手上。
秦向东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发了一句：通知老赵，永旺那边以后任何新的排片要求一律压到最后处理，把最好的档期全部先排给百老汇。
苏明和秒回：收到。对了东哥，那个录像带我今天让前台查了，是昨天下午在尖沙咀一个邮筒寄的，邮戳时间下午四点，查不到具体寄件人。"
秦向东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拦了辆出租车。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之后秦向东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个新加坡的号码。接起来，何默生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听着比上次通话的时候精神一些。
"秦向东，戴维陈是不是已经到了？"
"到了。我刚跟他吃完饭。"
何默生在那边顿了一下。
"你跟他吃饭了？他主动约你的？"
"他约的，说想谈排片共享。"
何默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钟，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紧了一些。
"他跟你说排片共享？秦向东，他在骗你。我来之前就跟你讲过他在英皇做过院线运营，他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先跟竞争对手谈共享，把对方的警惕性降下来，然后从旁边撬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在英皇的时候就用这招对付过嘉禾，跟嘉禾签了一个排片互通的协议，然后在协议框架里做了手脚，把嘉禾最好档期的片子全挤到了非黄金时段。"
秦向东握着手机的手没动。
"协议怎么动手脚？"
"写一个看起来公平的分配方案，但在具体执行条款里加一条'双方可根据市场情况调整排片比例'。英皇当年就是用这条把嘉禾的排片比例从五成压到两成。法律上讲没违约，实际上把对方挤出去了。"
秦向东没接话。何默生又说道，
"你现在马上把你今天跟他见面谈的所有内容记下来，包括他口头承诺的所有话。如果他后面拿出来的协议文本跟你今天听到的不一样，你有书面记录可以打。"
"我知道了。"
"还有，张永昌那边，你最好确认一下他到底站哪边。戴维陈来港岛的第一站就找他吃饭，说明张永昌是他选好的堡垒。你在永旺的合作如果松了，半边院线就没了。"
"我已经把档期从永旺转给百老汇了。合同签了。"
何默生在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有几分惊讶。
"你动作比我快。行了，挂了。"
电话断了。秦向东把手机放回兜里，出租车拐了个弯，后视镜里半岛酒店的灯光在远处慢慢变小。
车子到了公司楼下的时候他付了钱下车，走进写字楼上了电梯。到了顶层他推门进办公室，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桌上的电话留言灯亮着，他按了一下播放键，
里面是老赵的声音："秦生，永旺那边刚才来电话了，张永昌的助理打的，说张老板想约你明天上午见一面，想当面聊聊排片的事。"
秦向东把留言听完，又听了一遍，然后拿起座机给苏明和打过去。
"永旺的张永昌要约我明天见面。"
苏明和在那边说，
"他不是不签我们的合同吗？现在又想见了？"
"戴维陈今天跟我吃饭的时候我当面点了他跟张永昌签备忘录的事，消息肯定已经传到张永昌耳朵里了。他坐不住了，想过来探探我的底线。"
"那你见他吗？"
"见。明天上午十点，约他来公司。"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张永昌提前十分钟到了。秦向东让前台把他直接带到办公室来。
张永昌今年五十多岁，矮胖，头发用发油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松垮垮的。他进了办公室脸上带着笑，伸出手来跟秦向东握了一下，嘴里说着客套话.
秦向东让他坐下，自己坐回办公桌后面。张永昌坐下来之后搓了搓手，先开口了，
"秦生，我听说你把三部新片的档期全部从永旺转到百老汇那边了？"
秦向东看着他。
"张老板，你的合同没签，我当然要找别人排。"
张永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昨天没签是因为合同内容是临时改的，我的法务要过一下审，这是正常的流程。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那份合同我看过了，问题不大，可以签。"
秦向东神情严肃，冷冷的说道，
"张老板，你跟戴维陈在铜锣湾那家私人会所吃饭的事我知道，你们签了一份合作备忘录的事我也知道。你觉得你昨天不签我的合同是因为法务要审，还是因为你已经跟戴维陈谈好了别的条件？"
张永昌的额头上冒出来一层细汗。他伸手在裤兜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脑门，手帕叠得四四方方的，擦完又叠好塞回去。
"秦生，我跟戴先生吃饭是事实，签备忘录也是事实。但那只是意向性的，不代表我答应把排片全部转给他。永旺跟天下娱乐合作了六年，我心里有数，你们的片子是我的票房大头，我不能丢。"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在合同上签字？"
张永昌咽了口唾沫。
"因为我想当面跟你谈一谈条件。那个违约金两千万的条款对我们永旺来说太高了，万一市场变动我们需要调档期，一调就是两千万成本，这个风险我得考虑。"
秦向东点了下头。
"调档期的风险我理解。那我给你一个折中方案——两千万违约金保留，但天下娱乐每年保证至少给永旺四部新片的档期，保底票房分成比例维持不变。
你如果接受，今天就把合同签了。不接受，档期全部走百老汇，永旺今年拿不到任何一部天下娱乐的新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