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
方才始终淡漠从容、无波无澜的徐庭逸,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那双素来沉静清冷的眸子,骤然彻底沉暗下来,覆上一层刺骨的阴寒与凌厉。
这是今日对峙至今,他第一次生出明显的情绪波动。
徐铭看着他终于失态的模样,越发癫狂大笑,字字带着报复的快意:“怎么?被我说中痛处了?徐庭逸,要是公主知道这些,知晓你步步靠近皆是精心算计,明白你满身清白全是刻意伪装,她定会对你彻底心寒,弃你而去,你这驸马之位更是顷刻化为泡影!”
话音未落,徐庭逸骤然冷声断喝:“住口!”
那一句句诛心言语,如同锋利刀刃,硬生生剖开他层层伪装的坦荡温润,他可以背负骂名,可以染尽城府,可以承受世人非议,唯独承受不起唐槿颜的看透与疏离。
徐铭尖利疯狂的笑声还在牢狱间回荡,字字刺耳,声声扎心。
徐庭逸懒得再与将死之人辩驳半句,决然转身,大步踏出阴暗潮湿的死狱。
牢门在身后重重合拢,彻底隔绝了徐铭不甘又凄厉的笑骂。
徐庭逸步履仓促行至狱道拐角,心头尚且萦绕着方才的戾气与慌乱,抬眼刹那,脚步猛地骤然僵住,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滞。
石阶之上,一道纤秀身影静静伫立。
唐槿颜身着素雅的宫装,静静立在逆光之处,漫天日光尽数落在她身后,勾勒出清浅柔和的轮廓,却将她整张面容隐在阴影里,眉眼神情模糊不清,半分情绪也看不真切。
徐庭逸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她竟在这里,那些话……她究竟听到了多少?
往日里从容淡定的心神骤然大乱,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缓步走上石阶,声音微微发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公主,你怎来了此处?”
唐槿颜就静静立在逆光之中,眸光沉沉落在他身上,瞧不出半分喜怒,亦无嗔怪,亦无疏离,平淡得让人捉摸不透。
良久,她才缓缓启唇:“回府吧。”
徐庭逸不敢逼问,不敢辩解,更不敢试探她到底听闻了几分真相。
他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惶然,低声应道:“是……”
一路冗长,秋风萧瑟,吹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的死寂。连彼此的脚步声都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徐庭逸紧绷的心弦之上。
徐庭逸终是熬不过这窒息的沉默,小心翼翼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试探与忐忑:“公主……”
唐槿颜步履未停,侧脸沉静漠然,眸光平视前路,语气寻常得如同闲话家常:“我听闻你独自来了天牢。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方才抵达,你已出来了。”
她微微侧首,目光浅浅落在他脸上,平淡追问:“你与徐太傅……在牢中,聊了些什么?”
徐庭逸心口骤然一窒,掌心沁出薄凉的汗意。他不敢直视她澄澈沉静的眼眸,微微偏开视线,声音轻虚:“没什么。不过是昔日父子一场,恩怨半生,他如今身陷囹圄、绝境将至,心中积怨难平,多说了几句疯话罢了,不值一提。”
唐槿颜眸光静静落在他微僵的侧脸上,看着他刻意躲闪的眼神,她的眼底依旧无怒无嗔,只是那片浅浅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良久,她轻轻颔首:“原来如此。”
再无追问,再无言语。
两人并肩前行,咫尺相隔,却像隔了一层穿不透的薄冰。
他在撒谎,她听出来了。
他心知她或许听见了一切,却只能硬着头皮演到底。
一场心照不宣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午后风暖,秋阳温柔洒落京城街巷。
清风楼二楼临窗的雅座里,唐槿颜独自静坐。窗棂大开,微凉的风徐徐涌入,拂动她鬓边轻柔发丝。
她支着肘,眸光恬淡落向楼下街面,正对着的那家热闹的杏仁酥铺子。
小铺烟火袅袅,热气混着香甜的酥皮气息,随风淡淡漫上楼台。
街上来来往往皆是行人,摊贩叫卖声、孩童嬉笑声交织在一起,衬得窗边的人心绪沉静,也愈发落寞。
这几日她常来此处,只为寻一处安静之地,梳理那日天牢之外,入耳的每一句字字诛心的真相。
那日她逆光伫立,却未曾错过一字。牢中父子对峙的所有隐秘,尽数落进她耳中。
她本就心知肚明,徐铭贪腐一案疑点重重,背后定有七皇子暗中操盘、蓄意构陷。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徐庭逸竟从头到尾,都深陷局中,与七皇子暗自勾结、步步为营。
她一直默认他是干净的,褚墨卿早前便对他心存疑,可她始终不愿多想,更不愿将那些阴私算计安在他身上。
纵使她对他从未动情,却始终笃定他品性纯良、温润坦荡,从未掺假。
可是甚至她与徐庭逸的相遇、相识、近身相伴,乃至他稳稳坐稳准驸马之位,从一开始,便不是机缘巧合,全是层层精心谋算
窗外人声鼎沸,烟火温热,风里裹挟着杏仁酥的甜香,往日闻之清甜治愈,此刻入鼻,却只余下无端的滞涩与寒凉。
“在想什么?”
唐槿颜闻声缓缓抬首,抬眼便撞进一道沉稳俊逸的身影里。
是褚墨卿。
他不知来了多久,静静立在桌前,目光轻柔地落在她的眉眼间,似乎早已看穿她眼底掩藏的落寞与心绪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