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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恩断徐门第

    唐槿颜微微颔首:“有劳大人,退下吧。”

    大理寺丞领命,捧着卷宗匆匆离去。

    厅内只剩三人,一时间寂静无声。

    徐庭逸周身的悲愤稍稍平复,褚墨卿的话点醒了他,他虽心急为母讨公道,却也知晓朝堂法度,只得攥紧双拳,强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片刻后,褚墨卿缓缓开口:“徐公子,此案尚有一事,需告知于你。此次寻获的证人里,有一位当年侍奉清姨娘的贴身婢女,名唤知春。”

    徐庭逸猛地抬眼,心口骤然一紧。

    褚墨卿继续沉声说道:“据知春供认,当年清姨娘在赴别苑途中病亡,那些下人得了授意怕惹祸上身,竟将她弃于荒野,草草了事。是知春心善,趁夜偷偷将清姨娘的遗骨,埋在了寒洲官道旁的一处荒坡矮松下。”

    “轰”的一声,徐庭逸只觉脑中惊雷炸响,险些踉跄倒地。

    十年。

    他的生母,死后竟被弃于寒冬荒路,无人收殓,只靠一个婢女一念恻隐,草草埋葬。

    十年风雪,日晒雨淋,尸骨无依。

    喉间腥甜翻涌,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弃于荒野……”

    褚墨卿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模样,语气稍缓,多了几分体谅:“此事事关重大,未得陛下圣裁,不可擅自挪动遗骨。待陛下下旨定案后,徐公子便可前往,收敛令堂尸骨,好生安葬,让她入土为安。”

    徐庭逸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苍白脸颊滑落,良久,才朝着褚墨卿艰难躬身:“多谢……褚大人。”

    唐槿颜静静望着眼前痛彻心扉、满身悲凉的徐庭逸,心底一片酸涩不忍。

    可目光一转,落至褚墨卿身上,心头猛地一沉,前世的种种猝不及防涌上心头,而这一世的眼前人,循着本心做了御前近臣,秉公办案、张弛有度,成了百姓称道、陛下倚重的好官。

    她鼻尖微酸,眼底翻涌着愧疚与释然,又掺着难以言说的细碎情意,千般心绪堵在胸口,只怔怔望着他。

    褚墨卿似有所觉,目光淡淡回望过来,两人视线仓促相撞一瞬,她便慌忙移开眼眸。

    “殿下,此案已然禀明陛下,后续只待圣旨裁决,臣不便在此久留,先行告退。”褚墨卿礼数周全,目光未曾多流连,便转身离去。

    另一边,大理寺丞回宫复命,将全案卷宗、人证供词一字不落呈于御前,景帝当即传召内阁重臣合议,次日便降下明旨。

    徐太傅身为当朝帝师、三公重臣,却治家无方、纵容内眷,更隐匿家事、欺瞒君上,有亏臣德、有损朝堂威仪,着罚俸一年,降太傅为少傅,革去殿前议政之权,闭门思过三月,以儆效尤;

    徐夫人受封诰命,却心性歹毒,因妒生恨,暗中谋害清姨娘,苛待庶人、草菅人命,褫夺所有诰命册封,废去夫人名分,交由宗族处置;

    清姨娘温良安分,含冤而死,追封淑人名分,着准驸马徐庭逸,择吉日前往寒洲官道,收敛遗骨,以士族庶母礼制厚葬,立碑供奉,享后世香火;

    当年涉案随行下人,一律按律治罪;证人知春,仗义护主、据实作证,赏银百两,恢复自由身;

    大理寺秉公查案,侍讲协同查证、恪尽职守,各赐绸缎银两,以示嘉奖。

    一纸圣旨落下,徐庭逸终于绷不住身形,缓缓跪地,眼眶通红。

    十年隐瞒,终得昭雪,母亲有了正经身后名分,害母之人也遭惩罚,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哽咽,朝着皇宫方向重重叩首:“臣……谢陛下圣恩,谢陛下为臣母做主!”

    唐槿颜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跪地叩首、双肩颤抖的模样,她忽然想通,上一世徐庭逸最终悲愤自尽,血染太傅府前,从来不是无端偏执——他定然是早已知晓生母惨死、含冤难雪的真相,只是彼时他无依无靠,孤身一人,面对权倾朝野的徐太傅与诰命夫人,根本无力反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满腔冤屈无处申诉,最终才被逼上绝路,以死明志。

    若不是这一世,她以当朝公主的身份介入此事,他怕是还要重蹈前世覆辙,依旧是那个求告无门、最终含恨而终的可怜人。

    一念至此,她望向徐庭逸的眼里满是唏嘘与庆幸。

    从前她以为重生只为护住褚墨卿,弥补前尘亏欠。

    此刻才恍然,她的重生本就不止私情一隅。她亦可凭公主之身,拨乱一桩沉冤,救下一个险些重蹈绝路的人。

    一朝太傅降为少傅,又革去议政之权,往日车水马龙的徐府,顷刻间便冷寂下来。

    徐铭经此一事,颜面扫地,心中非但毫无半分愧疚,反倒将所有怨怼尽数算在徐庭逸头上。

    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卑贱姨娘的生死,竟闹得朝堂震动,害得他数十年清誉毁于一旦,官途蒙尘。

    盛怒之下,他亲自执笔,将徐庭逸之名,公然从徐氏族谱上一笔勾销。

    消息传到徐庭逸耳中时,他正打点行装,准备动身前往寒洲官道收敛生母遗骨。

    听闻此事,他只冷冷扯了扯唇角,一声极轻的冷笑溢出喉间。

    至此,他与徐府,再无半点瓜葛。

    就在这时,唐槿颜缓步走了进来。

    “我知晓你急于接令堂归家,已替你在京郊寻了一块风水清净的宝地,清静安稳。你只管安心去寒洲收敛尸骨,待归来,便可直接择吉下葬。”

    徐庭逸闻声眸中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涌现藏不住的动容。

    他与徐府已经恩断义绝,孑然一身,再也不是那个仰仗徐家声势、有人庇护的世家公子,本以为此后万事皆要独自硬扛,却未料唐槿颜事事替他想到前头。

    “殿下费心,臣……感念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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