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墨卿这话一出,原本伏在地上稍作喘息的徐太傅,浑身骤然一僵,后槽牙几乎要被自己咬碎,死死盯着躬身而立的褚墨卿。
好一个褚墨卿!看似公允无私,实则步步紧逼,可御前,他半点不敢流露怒意,只能将满腔怨毒压在心底。
景帝听罢褚墨卿所言,当即沉声应下:“褚爱卿所言极是,家事亦不能罔顾律法,此事必须彻查清楚。”
他抬眼示意身旁内侍,冷声吩咐:“传朕旨意,即刻着大理寺派人彻查当年清姨娘离世真相,务必查得水落石出,还徐家父子一个公道。”
“徐太傅,你身为朝中重臣,治家无方,私用重刑伤及皇家姻亲,有失臣子本分,暂削去教习之职,在家静思自省,无旨不得入朝。”
景帝转而看向唐槿颜,语气虽缓,却依旧带着责罚之意:“昭瑗,你身为公主,行事鲁莽急躁,置皇家体统于不顾,带兵擅闯大臣府邸,罚抄佛经,禁足公主府两月,期间不得随意外出,好好打磨心性。”
言罢,景帝挥袖起身,不容置喙:“此事就此定论,退下吧。”
帝王离去,徐太傅起身,余光再次狠狠剐过身侧的褚墨卿,目光里淬满了恨意。
事已至此,再多停留只是自取其辱,徐太傅狠狠甩袖,锦袍下摆扫过地面,带着一身凛冽的戾气,头也不回地大步踏出御书房。
殿内一时只剩唐槿颜、褚墨卿二人,与周遭侍立的宫人内侍,气氛静谧得近乎凝滞。
唐槿颜缓缓抬眸,恰好与不远处的褚墨卿目光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万千心绪在眼底无声流转。
两人只这般静静对视一瞬,便各自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一前一后,缓步走出御书房,沿着青石铺就的宫道往宫外走。
周遭静谧,唯有脚步声轻轻落在石板上,气氛沉默却不尴尬。
走了大半段路,唐槿颜终是先打破了沉寂:“多谢褚大人方才在御前出言相助。”
若不是他适时开口,力主彻查清姨娘旧案,既护住了徐庭逸的公道,也暗中化解了她的鲁莽之过,今日她未必能全身而退,这份情,她不得不谢。
微风拂过,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褚墨卿侧目瞥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公主言重,臣不过是秉公议事。”
唐槿颜抬眸看向他:“徐家势力根深蒂固,大人今日得罪于他,往后务必多加小心。”
褚墨卿脚步倏然一顿,眸底掠过一丝错愕。
他原以为,她心里满心都是徐庭逸,记挂着驸马安危,却从未想过,她竟还会分心顾及他的处境,替他忧心树敌结怨。
“多谢公主挂怀。臣身在朝堂,自会谨言慎行,守住分寸,倒是公主尚在禁足之中,不必为臣分心劳神,安心静待大理寺查案便好。”
唐槿颜静静凝望着他清隽沉稳的眉眼,心头泛起一阵怅然与遗憾,无声轻叹:上一世,若是他也肯这般待我,肯这般好好与我说几句话,或许很多结局,便都不会那般悲凉了。
褚墨卿敏锐察觉到她久久凝来的目光,那眼神沉沉的,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与感伤,不似寻常君臣间的礼数打量,反倒带着几分茫然又怅惘的失神。
他心中微有诧异,却无从猜透她眼底深藏的心事,只当她是为徐家纠葛、为禁足处境、为徐庭逸伤势暗自烦心。
“公主这般看着臣,可是还有什么顾虑,或是……还在担忧徐公子的伤势与案情?”
唐槿颜望着他熟悉的眉眼,心绪起伏难平,鬼使神差般轻声开口:“褚墨卿,如果……”
话音顿住,她喉间微哽,终究还是压下了那句到了唇边的感慨。
她想说,如果当初我不曾执意将你拉入皇家姻亲,不曾一意孤行招你为驸马,是不是你的仕途不会被断送,你也不必困在深宫牢笼里,对我一生冷淡疏离。
可这些都是前世尘封的往事,无从言说,也无处倾诉。
唐槿颜垂下眼睫,将那些隔世的执念与遗憾尽数敛入心底。
“没什么。只是忽然触景生情,随口恍惚了一句罢了。”
褚墨卿眉头微蹙,他看得分明,她方才眼底那翻涌的怅然、落寞与隐隐的悔意,绝非一时失神那么简单。话到嘴边欲言又止,神色间藏着重重心事,像是压着一段无人知晓、难以释怀的过往。
可他看不懂她眼底深埋的沧桑与遗憾,无从探知她话里未说完的半截心事。
“公主近来心事过重,又恰逢诸事缠身,难免心绪难平。禁足府中无事时,还请放宽心境,莫要过度劳神伤怀。”
唐槿颜不敢再多看,怕眼底的怅然泄露分毫,只浅浅颔首,侧身移步:“时辰不早,我该回府禁足了。”
刚踏出宫门,唐槿颜脚步骤然顿住。
宫门口的朱墙下,徐庭逸脸色苍白如纸,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一旁的张启,正小心翼翼伸手搀扶着他,生怕他下一刻便支撑不住倒下。
而徐庭逸硬是强撑着身子,固执地立在原地,目光定定望着宫内出来的方向,显然是专程在等她。
唐槿颜快步上前:“你怎么来了?身上伤势未愈,怎可贸然出宫站在这里?”
风掠过,徐庭逸闷咳两声,唇色更淡:“我……放心不下公主,太傅可有为难公主?”
他自清醒过来,便从张启口中得知,公主一早便被急召入宫。
以他对自己父亲的了解,徐太傅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借着此事刁难牵连公主。
身上伤痛难忍,他却坐立难安,不顾劝阻执意赶来宫门等候,只盼第一时间看见她平安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