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一声凄厉急促的通传,猛地撕裂了殿内的沉寂!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尘的军士踉跄冲入殿中,扑跪在地,嘶声喊道:“陛下!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情紧急!”
“哗——!”
殿内顿时一片低低的哗然。
方才那点关于赐婚的微妙心思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皇帝面色一变,方才那点不悦瞬间被惊疑取代,急声道:“讲!”
“狄人异动,集结重兵,北境多处关隘告急,请求朝廷速派援军!”军士声音沙哑,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与焦急。
“北境告急……”皇帝喃喃重复,脸色沉了下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目光再次投向了殿中卓然而立的裴行简。
方才还被他以婚事“敲打”的镇北大将军,此刻在北境的战火映照下,骤然变成了不可或缺的擎天柱。
皇帝脸上的神情几经变幻,最终,那点因被拒婚而产生的不愉被强行压下,换上了一副凝重而郑重的神色。
他坐直了身体,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北境安危,关乎社稷。裴卿,朕命你为北境行军统帅,总揽北境一切军务,即刻整军,驰援边关。”
皇帝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京营兵马,可由你调遣一部。粮草辎重,朕会命户部兵部加紧筹措。务必要稳住北境防线,不容有失。”
“臣,领旨。”裴行简没有任何犹豫,抱拳应下。
一场暗流涌动的宫宴,最终以边关的烽火和仓促的出征旨意匆匆收场。
赐婚的插曲戛然而止,仿佛从未被提起。
江盏月踏出殿门,天水碧的衣裙在廊下宫灯映照下泛着柔光,夜风卷起她披风一角。
裴行简几步上前,顺手将她肩上的狐裘拢紧。
“先回去。”他声音低沉。
马车在宫门外等候。
车轮碾过积雪未消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车厢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外头的寒气。
“北境局势不明,我此去,归期不定。”裴行简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沉凝,“府中一切,交给你了。”
江盏月抬眸看他,轻轻点头:“我省得。你……一切小心。”
裴行简看着她,目光在她清丽的脸上停留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塞进她手中。
“这令牌可调遣我留在京城的一百亲卫。他们皆是我一手带出的老兵,可信。”他顿了顿,又道,“卫七如今已可独当一面,我将他留给你。另外,徐嬷嬷的儿子秦勇,我也一并留下。有他们在,寻常宵小近不得你的身。”
江盏月指尖抚过令牌上冰凉的纹路。
卫七……那个一年前还带着些莽撞少年气的孩子,如今经过严苛磨炼,早已褪去青涩,变得沉稳干练。
她摇了摇头:“卫七……让他跟着你去吧。你在外征战,身边更需要得力的人。秦勇留下便够了。”
裴行简却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你在京中,未必就比边关太平。
皇帝今日之举,已是敲打。我这一走,朝中那些魑魅魍魉,未必不会将主意打到你头上。”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盏月,你很重要。唯有你安好,我在外才能心无旁骛。”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江盏月对上他深邃的眼眸,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
“好,我留下他们。”她声音轻而坚定,“你放心去。京城这边,我会守好。”
裴行简“嗯”了一声,将她的手连同令牌一起,包覆在自己温热宽大的掌中。
马车在裴府前停下。
裴行简先一步下车,转身朝她伸出手。
江盏月将手放进他掌心,借着他的力道稳稳落地。
府门前的灯笼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进去吧,外面冷。”裴行简松开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我还有些军务要连夜处置,明早便要点兵出发。”
江盏月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转身欲走的挺拔背影,忽然轻声唤道:“行简。”
裴行简脚步一顿,回过头。
夜色中,她的面容在灯笼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
“保重。”她只说了两个字。
裴行简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
然后,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披风在夜风中扬起凛冽的弧度,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江盏月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抬头,望了望漆黑如墨的夜空。
山雨欲来风满楼。
乱世终于要真正拉开帷幕。
而她,为这一天,她已筹谋了许久。
她转身,步履沉稳地踏进府门。
身后,沉重的朱门缓缓合上,将京城的暗流与边关的烽火,暂时隔绝在外。
……
裴行简领兵出征,转眼已近三月。
初闻边关告急,京城上下人心浮动、惶恐难安。
可随着一道又一道捷报传入京城,人心渐定,满城重归平和安稳。
镇北大将军用兵如神,不过月余便稳住了防线,如今已开始反攻,捷报频传,朝野上下紧绷的心弦都松了几分。
紫宸殿后殿,丹炉里的火终日不熄,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头脑发沉的药石香气。
陈景焕穿着一身明黄道袍,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眼底却有几分挥之不去的躁郁。
他手里捏着最新一份北境军报,目光扫过上面“阵斩狄将”、“收复失地”等字样,嘴角向下撇了撇。
捷报是好事,可这捷报来自裴行简,便让他心头像是梗了根刺,不上不下。
内侍悄无声息地进来禀报:“陛下,户部尚书徐有贞到了。”
陈景焕随手将军报扔在一边的小几上,漫不经心道:“宣。”
徐有贞很快躬着身子进来,在离御榻丈余处跪下行礼。
他年近五十,保养得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北境粮草,筹措得如何了?”陈景焕没叫他起身,直接问道,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