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深吸一口气:“爱卿,你先起来。”这明显是崇祯给他的台阶。
但是刘宗周脊背挺直,一点都不接崇祯的台阶。
“陛下今天不给臣一个心服口服的说法,臣不起来。”
刘宗周还没有起身,内阁首辅韩爌又出列了。
韩爌是四朝老臣,历仕,万力,泰昌,天启,崇祯四朝,威望颇高。
他发须已白,身形也有些佝偻。
但是说话的声音却清晰有力:“陛下,老臣依稀记得,昔年,神宗陛下要废太子时,群臣跪荐于文化门外。神宗皇帝也发怒了,但是他最后还是收回成命。”
韩爌顿了顿,看着崇祯的眼睛问:“陛下知道为什么吗?”
崇祯没有说话。
韩爌显然也没有想等着崇祯说话,就听他继续开口。
“因为神宗知道,天子可以杀人,但是杀不了人心。坐在天子的位置上肩膀上担着的就是天下,谁都可以任性,但是天子不能任性。”
“老臣不是为了书华章说话,他年轻气盛,给他一些教训也是为他好,但是陛下看老臣活了七十多岁,看的太多了,任性的后果很重,臣不希望陛下是一个任性的君主。”
韩爌说完也不等崇祯说话,就径自退了回去。
退回去的时候,还摇了摇头,好似是对不听话的孩子的失望。
崇祯的脸色发白,但还是坚持不放书华章出来。
“陛下,臣不知道书大人犯了什么错,臣只知道,陛下您的一举一动,全天下都在看着。”
“陛下如果非要坚持己见的话,臣也不会多说什么,无非是天下百姓以为,大明出了一个任性的天子,凭自己的喜好点了状元,又凭自己的喜好把状元下狱。”
钱谦益是文坛领袖,书华章的风格跟他们所推崇的文章并不相同。
书华章的文章简单易懂,不符合文人含蓄的风格。钱谦益并不认可书华章成为状元。
崇祯刚登基的第一场科举,他要点状元,钱谦益也不能阻拦。
但是崇祯朝令夕改,是他不能忍受的,他不能忍受一个国家的君主如此的儿戏。
“陛下登基以来,铲除阉党,励精图治,让天下人有了指望,臣不希望天下人对陛下失望。”
钱谦益言辞恳切,说到动情之处,他甚至落下来眼泪。
崇祯只觉得心有些累。
没等他消化这情绪,吴履中又站了出来。
“臣请陛下罢免臣的官职!”
“爱卿何出此言?”崇祯听到吴履中要辞职,连忙挽留。
“臣是御史,臣的职责就是规范陛下的言行,陛下不听劝谏,一意孤行,要臣这御史有何用。”
这分明已经是威胁了。
崇祯不知道怎么回答吴履中的时候,冯铨又站了出来。
冯铨是阉党余孽,为人狠辣。
“老臣以为陛下没错,书华章身为臣子,不识尊卑,惹怒陛下,本身就是他的错,臣赞成陛下处置他。”
“如果陛下要杀了他,臣愿意做监斩官。”
冯铨的话让崇祯的愤怒都消了,崇祯只是生气,却没有想过要杀书华章。
书华章的岁数跟他一般大,是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虽然是男装,但是却掩盖不住她的风采,就这样死了,他还是有些不忍心的。
温体仁没有出列,周延儒也没有出列,他们站在那里,不说话,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崇祯站在上面看着神色各异的诸位大臣,神色茫然,他只是贬斥了一个状元,为什么大臣都反对他?
卢象升默默的收回自己的奏折,他本来想今天早朝见到崇祯再给书华章求情试试。
但是这么多人给书华章求情,卢象升感觉后背发凉,他们内心的目的是什么,卢象升不敢往深处想,他害怕那个答案。
就算是真的没有私心,早朝上斥责陛下,难道不是臣子的不忠吗?
他们名义上给书华章求情,实则胁迫崇祯。
一国之君被群臣胁迫,看着崇祯满腔愤怒却无处发泄的憋屈的神情,卢象升心中升起的是无限的凄凉。
早朝最终草草结束。
本来刘若宰也想朝堂上给书华章求情,但是看到群臣跟朝中阁老都替他求情。
刘若宰的奏章也就没有呈上去,他觉得崇祯早晚会放了书华章。
既然这样他要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书华章。
刘若宰是本科榜眼,为人正直,虽然输给书华章,却心中没有一点嫉妒,反而都是对书华章小小年纪满腹才华的欣赏。
他走到牢房门口的时候,竟然遇到了卢象升,刘若宰与卢象升并不相熟,打了招呼,两个人就各自往里走。
走了一段时间,发现两个人的目的竟然一致。
刘若宰疑惑的问:“卢大人是要去看谁吗?”
“这里面关着的人,能让卢大人来看的只有今科状元书华章了,大人也觉得书华章冤屈吗?”刘若宰问。
卢象升没有说话,刘若宰初入官场,还不明白官场的险恶,他这话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
到崇祯面前参他大不敬的话,他的仕途可能也要到头了。
阳光透过头顶的小窗照进牢房,驱散了些许黑暗,但是就算是白天牢房里还是十分的阴暗。
书华章还是适应不了牢房的环境,她虽然不受宠,但是家里有钱,从小也是锦衣玉食,就算嫁人之后,她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她是两世以来第一次住阴暗潮湿的牢房,晚上在潮湿的稻草上睡了一晚上,早上醒来浑身哪哪都难受。
身上还起了许多红色的疹子,现在不仅是腰疼,浑身还痒的厉害。
书锦文跟书正源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们两个虽然是男人,皮糙肉厚,但是也自幼养尊处优,一晚上牢房住的他们也是浑身的不舒服。
要不是分开牢房,估计书锦文要抓住书华章揍一顿了,这么看书华章还挺有自知之明。
卢象升跟刘若宰转过弯来,就听到书锦文的抱怨声。
书锦文的脸上还带着伤,一说话扯动伤口,疼的他嘶出声。
“书华章,你个不孝子,父亲这般岁数了还要受你连累,你要是听话也不会弄成现在的样子。”
“嘿嘿,晚了。”
“但是兄长,可不要忘了,是你跟父亲逼着我参加科举的,落得现在的局面,你也需多反思自己才行,为什么连个贡生都考不上,一味把责任推给别人可不是君子所为。”
“谁能逼得了你,你之所以同意,不就是想知道自己在天下学子跟前是什么水平吗?”书锦文立马反驳道。
“怎么会,兄长这般可是冤枉我了。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是我一直都追求的境界。”
卢象升跟刘若宰两个人听到这话之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十分古怪。
他们都欣赏书华章的文采,没有想到书华章私下里是这样放荡不羁的性格。
他们好像明白书华章为什么会触怒龙颜了。
还是刘若宰先打破沉默:“华章兄可真会说笑,文如其人,就算嘴会骗人他的文章是不会骗人的。”
卢象升点点头,又想到书华章虽然高中状元,但是他才17年岁还小,性子跳脱一些也正常,于是继续往里走。
“书华章!******”里面书锦文气的脏话都标出来了,开始问候书华章的亲人。
“兄长,与人善言,暖于财帛,伤人直言,深于矛戟。你如此恶语伤我,弟弟也会伤心的。”书华章惋惜的说。
“况且兄长,你莫非忘记了,我的先人也是你的先人啊!辱骂先祖,大逆不道!与我比起来还是兄长更加不孝。”
书锦文被怼的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