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叹了口气“你倒是看得准,可惜了,我对不起老马。”
江小易沉默了“其实,死了也好,这次你让郝部长帮忙给马云波弄了一个烈士称号,虽然在名义上好听,算是救赎了一个警员,净化了你们内部的污点。”
“可你真以为郝部长很乐意?马云波干的那些事不上称四两重,上了称,千斤打不住,也就是有陈光荣在前面顶着,他也是行动中死了,要不然你觉得他会判几年。”
“而且郝部长看你立了功,索性做一个顺水人情,他心里怎么想的,你比我清楚。毒贩的保护伞,跟别的犯罪不一样,虽然他迷途知返,郝部长也乐意宣传一下,上面也乐的弄出来一个典型挽回政治形象,但总得来说是个雷。”
祁同伟没有接话,沉默了很久“我知道。”
江小易道“好了,别想那么多了,你这个副省长一天天事儿可不少,别影响了情绪。”
祁同伟道“不和你说了,本来打电话给你发泄一下情绪,结果越说越郁闷,你比老师还会教育人。”
江小易笑道“行了,多大点事,就侯亮平那样的,改天你自己做个局收拾他一下出出气。”
第二天一大早,江小易到了市政府。
市政府大楼的门口已经有人在进出了,保安看见他,敬了个礼,他点头示意,快步走进了大楼。
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有一股热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桌上堆着几份需要他签批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关于光明峰项目进度的汇报,他拿起来,刚翻开第一页,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江市长,我是胡一统。”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咱们抓到了一个叫郑胜利的。他是116事件里面传播咱们政府负能量、抹黑政府的人。”
江小易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在116事件期间,网上出现不少视频和帖子,有的在说事实,有的在添油加醋,有的纯粹是在发泄情绪。
这些内容在网络上发酵,确实给政府造成了不小的负面影响。
“这个郑胜利是什么人?”
“是大风厂工会主席郑西坡的儿子,屁本事没有,学着人家搞什么网络直播,一个小黄毛。”胡一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
江小易沉默了一下。郑西坡的儿子,郑西坡是陈岩石的人,陈岩石是沙瑞金的养父。这条线,很清晰。
“先控制住,固定证据,不送检察院,扔看守所里待着吧,如果有人来捞人,可以放,但要那人签字,担责证明。”
“市长,那个陈老会不会来闹事?让他签这东西,他不会同意的。”胡一统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像是在试探江小易的态度。
江小易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用管他。他要来,晾着就好了。他要闹,就让他闹,都给他录下来,这以后都是证据,至于捞人,他分量不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胡一统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
“明白了,市长。”
江小易挂了电话,把话筒放回去,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批阅。
他知道胡一统在担心什么。陈岩石不是普通人,他是沙瑞金的养父,是汉东政法系统的元老,是“举着骨头当火把的老革命”。
他来找麻烦,你不能赶他,不能骂他,不能动他一根手指头。
你只能忍着,只能陪着笑脸,只能听他骂完然后说一句“陈老您说得对”。
但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胡一统不是赵东来,他江小易不是李达康。陈岩石要闹,就让他闹。
闹得越大越好,闹得越凶越好。他闹一次,他的形象就崩塌一分,他闹一次,沙瑞金的脸上就无光一分。
这不是在给陈岩石挖坑,这是在让陈岩石自己挖坑,然后自己跳进去。
江小易放下笔,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边胡一统刚把人抓了,郑西坡就坐不住了。
他在家里转了好几圈,抽了三根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又点着,点着了又摁灭。
客厅里的烟味浓得呛人,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已经挂起来的红灯笼。
快过年了。
他的儿子却被抓起来了。
他给王文革儿子打去电话,约着一会儿去陈岩石家坐一坐,看看能不能救人。
王文革儿子王开放在王文革被关进去开始就找郑西坡希望他能出面求一求陈岩石帮助一下王文革。
接到电话的王开放自然欣喜若狂,这眼看过年了,要是王文革还没回来,这人可就丢大了。
郑西坡拿起桌上的两瓶本地酒,用塑料袋拎着,出了门。
他走到陈岩石家门口的时候,王文革的儿子王开放已经等在那里了。
小伙子穿着一件旧棉袄,脸冻得通红,鼻子下面挂着清涕,看见郑西坡来了,连忙迎上来。
“郑叔,您来了。”
郑西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抬起手,敲响了陈岩石家的院门。
陈岩石亲自来开的门。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棉背心,头发梳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看见郑西坡和王开放,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老郑,你怎么来了?大风厂的事,你先别着急,我这面也会跟进的。这次你们闹得有点儿太大了,沙书记那面也不好处理。”
郑西坡走进院子,把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转过身,看着陈岩石。
“陈老,我们对你是非常感激。你对我们大风厂的恩德,我们所有人都铭记在心。”郑西坡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不快过年了吗,我代表大风厂来看看您。”
陈岩石笑了,他就是喜欢这种感觉“老郑,咱都这么熟了,没必要这样。我对大风厂做的事,也是出于本心。”
郑西坡没有直奔主题,聊了一会儿,有意把话题往大风厂上面扯,聊到了大风厂工人的现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重,很沉,像是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的。
“陈老,我现在越发觉得,咱们这些人老了,跟不上社会的发展了。”
陈岩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变得警觉起来。
“哦?怎么回事?”
“就大风厂的事来说吧。”郑西坡的声音变得低沉,“咱们希望的是救活大风厂,让大家都能吃饱穿暖,都能富裕。可他们想的是把大风厂打包卖了,让这些人下岗。”
陈岩石也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国家能有现在的发展,还不是咱们这些老工人一辈子的付出。我还记得我们年轻的时候的样子……”
陈岩石停顿了一下“当年大风厂改革,是我主导的。那时候大风厂朝气蓬勃,谁能想到现在这个样子,这个蔡成功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这大风厂一出事人就没了。”
郑西坡道“陈老,你说蔡成功会不会被人给……”
说着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陈岩石摇了摇头道“不至于,说白了,大风厂这就是钱的事,如果真涉及到人命,那就不是钱能解决的了。”
郑西坡叹道“我看呀,我们再折腾折腾,一条命也要去了一半喽。”
王开放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看着陈岩石,嘴唇哆嗦了几下。
陈岩石看向王开放道“小王,有话就说,到了这里不用拘束,你爸可从来不拘束。”
王开放道“陈老,我说出来你别不高兴,我这人和我爸一样不太会说话。”
陈岩石笑呵呵道“怎么你也拿我当领导,我以前是领导,可退休了,就是老百姓,我能为你们做点事因为我还有点认识人,这张脸还能用,没事,放开说。”
王开放道“陈老,我不太懂你们对大风厂的情怀,我现在就想让我爹赶紧出来,我爸身体不咋好,老寒腿,关节炎,心脏也有点毛病,这一直在看守所里面也不是个事。”
“我们不闹了,我让他回家养老。我虽然挣的不多,日子虽然清贫,但起码的温饱我也是能供的起的,我不想让他折腾了。”
“我替他认输了,陈老,你能不能跟上面求求情?这眼看着就快过年了,我爸岁数也不小了,一辈子不说是个好人吧,但至少作奸犯科的事没干过,也算是热心肠,这在里面过年,我怕他心里过不去。”
陈岩石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王开放的肩膀。那个拍的力道很轻,但很沉,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肩膀上。
“开放,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你想让你爸退出,不想让你爸受苦,你是个孝顺孩子,这是做儿女的本分,但我相信老王,他不会这么想的,你们现在的这些人,哪有我们当年那个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