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抬手指了指另一摞文件,“你负责赵力军的人际关系。
重点不是看他认识多少人,而是看哪几类人和他走得近。军中同僚、老长官、牌友、酒友、女人、亲戚、商人,全都给我分门别类拎出来。
尤其是近半年内新增且往来频率突然变高的,单独标出来。”
张有诚接过文件,立刻应道:“是!”
事情一分派下去,办公室里很快就静了下来。
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钢笔划过纸面的轻响。
苏浩坐在桌后,目光落在手头那几份资料上,心思却并没有完全沉进去。
他的习惯向来如此,越是案子往深处走,越不能一头扎进单一线索里不出来。得一边看,一边把已知的各个点位反复勾连。
赵力军这个人,之前在他眼里,更多像是一个被女谍利用了色与财,又在惊觉之后仓皇杀人灭口的中层军官。
可现在再看,这个人本身未必没有别的价值,而且这人目前咬死没开口,苏浩目前既然没有别的头绪,那的确可以从这儿试着能不能再撬开一个线索。
时间一点点流逝,差不多一刻钟后,黄嵩先抬起了头。
他一边捏着手里整理出来的几张纸,一边下意识清了清嗓子,
“头儿!”
苏浩抬眼:“说!”
黄嵩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记录,开始汇报:
“赵力军,出身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挺穷。老家是乡下,家里弟弟妹妹不少。根据早年登记和地方保甲资料,他家里田少人多,常年入不敷出。后来他参军,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
这点倒和不少底层出身的军官差不多,不是家学渊源,也不是理想抱负,纯粹先是为了吃口饱饭。”
说到这里,黄嵩顿了顿,又往下翻了一页。
“不过这人有一点还算争气。参军之后,打仗的时候立过功,而且不止一次。履历里记着他在前线时脑子活,胆子也不小,有一次在撤退途中临机应变,帮着救下过上峰和一部分文书器材。
也因为这个,他后来被老长官看中。那老长官对他应该确实不错,先是提携,后面又想办法把他送去深造。
再往后,就是一步步往上熬了。”
黄嵩说到这儿,抬头看了苏浩一眼。
“按他的出身,这条路其实已经算走得很顺了。”
苏浩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黄嵩便顺着往下道:
“军事学校毕业之后,他先在下面几支部队里轮过几次岗,最后坐到了南京周边某部的军事参谋位置上。
这个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真论起来,已经算是平民出身里爬得相当不错的了。可若想再进一步,就难了。
除非有战事,靠战场立新功。否则平日里想靠资历、靠关系、靠出身往上挪,基本没什么戏。”
“换句话说……”黄嵩斟酌了一下用词,“他这个人,往上能看到头!”
这句说得很准,苏浩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眼神微微沉了几分。
往上能看到头,对于一个从泥地里爬出来、靠自己一步步挣到今天的人来说,这种看得到头的感觉,往往才最磨人。
因为没爬上来的人,苦是苦,却未必知道另一种日子是什么样。
可一旦爬到了某个高度,见过了酒会、洋房、美女佳人、商人老板的排场,再回头看自己那点微薄薪水和并不体面的出身,人心就很容易松。
而色与财,恰恰最容易从这种缝里钻进去。
黄嵩也显然想到了这一点,语气里不由多了几分嘲弄:
“而且根据他平时表现,这赵力军也不是什么真正守得住清苦的人。
他早年穷过,所以对钱看得很重。军校出来以后,虽说比普通兵强得多,但一个参谋的位置,说到底是文职偏多,手上既没有实权,也不像后勤、补给、采买那几个口子那么容易捞油水。
换句话说,他吃的是体面饭,但未必真有多少油水。偏偏这种人,最容易被财色勾住。
尤其若再来个会说话、会装样子、懂得拿捏男人脸面的女人……”黄嵩咂了咂嘴,“那是真悬!”
苏浩听着,没说话,因为这判断和他的推测基本一致。
赵力军这类人,在真实谍报案例里其实并不少见。
并非天生亲日,也未必一开始就存着卖国心思,很多时候只是贪、虚荣、想往上爬、又觉得自己怀才不遇。
日谍真正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直接用刀逼人,而是先让人觉得我只是顺手帮了个小忙,我只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我只是收了点本该属于我的好处。
等人真的回过味来时,往往已经陷得拔不出来了。
“还有呢?”
苏浩开口问道。
黄嵩立刻把手中另一页翻了出来。
“还有财务情况!这块资料不算全,毕竟军情处对军部系统那边的深挖权限有限,不像对普通嫌犯能直接翻个底朝天。所以之前很多异动并没被及时纳入监管。
不过从现有资料看,赵力军在认识那位杨小姐之前,日子一直过得比较紧巴。
虽说不至于揭不开锅,但花销和体面之间总隔着一层。几次同僚往来、人情酒席、置办衣物,都有点紧。可在认识杨小姐之后,他的财务情况开始明显转好。”
苏浩抬起眼:“怎么个转好法?”
黄嵩低头看记录。
“先是穿着讲究了,后来出入场合也变了,偶尔还会在牌桌上出手阔绰一些。
此外,他名下虽没有直接新增大额存款,但一些零散开支、应酬花费、送礼回礼、女人那边的衣料首饰支出,明显比从前宽松得多。
像这种变化,若放在真正有外财门路的人身上不算什么,可放在赵力军这种原本收入平平出身一般,又没太多外快可捞的人身上,就有点扎眼了。”
黄嵩说到这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也不知道情报科那帮人之前是干什么吃的,这么明显的财务改善,竟然一点都没觉出异样!”
苏浩闻言,倒没立刻附和,只是皱了皱眉。情报科废,是事实,但这事也不能全怪到他们头上。
军情处虽名头吓人,可很多时候,对军中现役军官的深查权限并不像外人想的那么大。尤其在没出大案之前,你贸然去盯一个部队参谋的花销,很容易犯忌讳。
尤其是目前军方,有几个不贪墨,不收受贿赂的?
真要是能做到大公无私,那反而不对劲。
故而军方的人往往对于军情处探查他们资金流向这些是很忌讳的!
更何况,赵力军这类人本身就处在一个微妙位置,不高不低,不前不后。
真要不是这次牵扯到了重大泄密,谁会专门盯着他查?
说白了,这种人若不是倒霉撞进案子里,很可能到最后也屁事没有。
想到这里,苏浩眼神微冷,却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淡淡道:
“继续!”
黄嵩点头,正想再往下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