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堂的门被推开,一个老尼姑拄着竹杖走了进来。
她看上去已是风烛残年,满脸皱纹,纵横交错。
眼皮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将眼睛遮去了大半,只露出底下一点浑浊的光。
背也驼了,身形佝偻,走起路来颤颤巍巍,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沈回站起身来,拱手为礼。
老尼走进客堂,缓缓坐下,将那竹杖横搁膝头,方才抬起眼来。
沈回试着看她修为,目光所触之处却如入云雾,深浅莫辨。
此人竟然与那莫云松师徒一般,看不透深浅。
“你是济尘的徒弟?”
多闻浑浊的目光在沈回脸上停了片刻,开口问道:“你师父……”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
沈回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多闻见状,眼眶微微凹陷下去一些,末了也长叹一声。
“世事无常。”
她说罢又摇了摇头,轻轻拂过膝上竹杖:“这世道……”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余下念珠在指尖轻轻捻动。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
客堂里只有风铃偶尔响上一声,叮,叮,叮……
沈回率先开口:“多闻师叔,晚辈有一事请教。山下的玉盘县城,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城中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多闻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去年青城山观剑大会出了变故,此事你应当知晓。”
沈回点头。
“那场灾祸波及甚广,玉盘县也在劫难逃。城中百姓无一幸免,全都染了尸疫,一夜之间,尽数化作行尸走肉。”
她顿了顿,手指拨过一颗念珠:“贫尼为防他们祸害四邻,便以业火神通,将他们尽数焚了。”
她说这话时面色如常,语气平静。
莫云松却是倒吸一口凉气,压着声问:“一城的人……全烧了?”
多闻垂目:“不是一城,是一县。共计四万三千余口。”
客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几人看着这位老人,显然是没想到这位风一吹就倒的老尼姑,当真是有几把刷子。
沈回沉默良久,方才低声问道:
“那多明师叔和妙真师姐……”
多闻闭上眼睛,缓缓点了点头:“她们亦不曾例外。贫尼亲手烧了她俩一身皮囊,也算清了一身罪孽。”
沈回闻言,没有再问。
多闻也不说话,只闭着眼睛,静静坐着,竹杖搁在膝头,像一截枯木。
过了许久,她睁开眼,语气已恢复了方才的从容:
“诸位此番,是要去往何处?”
“就是在各处走走,看看。”沈回道。
多闻大师点了点头,又问起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几人便挑了些能说的说了。
多闻大师听得很认真,手里的念珠慢慢数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叹口气,并不打断。
待几人说完,多闻大师沉默了片刻,才站起身来,竹杖笃地杵了一下地面。
“几位远道而来,想必也饿了。贫尼让弟子们备了些斋饭,都是些五谷杂粮,粗茶淡饭,还请诸位不要嫌弃。”
几人连忙起身,连道不敢。
多闻竹杖点地,领着几人出了客堂,穿回廊,往斋堂方向去。
途经一座殿宇,门楣上悬着“圆通殿”三字匾额。
殿门半敞,里头香烟缭绕,隐约可见一尊菩萨像端坐莲台之上,宝相庄严。
沈回侧目望了一眼,见供案上烛台明亮如新,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却并无香火。
他收回目光,没有多言。
到了斋堂门口,陆欢忽然抽了抽鼻子,仰起头来四处嗅了嗅,问道:
“什么味道?”
她这一问,几人都跟着嗅了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浓郁醇厚,带着几分油脂的焦香。
“像是……肉香?”
孙承影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
佛门清净之地,哪里来的肉香?
他自觉失言,讪讪地闭了嘴。
莫云松与沈回对视一眼,正要开口,多闻已经转过身来,朝几人微微笑道:
“诸位莫要误会。后山前些日子倒了一棵山核桃树,弟子们便将其捡回来当了柴烧,倒让几位误会了。”
几人这才了然。
只有陆欢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莫云松走在她旁边,笑着说:
“这你就不知道了。山核桃树烧起来闻着像肉香,旃檀树烧起来是檀香,樱桃树烧起来还有股花果甜香呢。树和树不一样,跟人一样。”
陆欢听得入神,仰着脸问:
“真的假的?树还能烧出这么多味道来?”
“那还有假?”
莫云松笑眯眯地道:“老道我活了几十年,什么柴没烧过?你若不信,改日寻几样来烧给你闻。”
说话间,众人已进了斋堂。
斋堂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东西两侧各摆着几排长条桌凳,桌上已摆好了碗筷。
碗是粗瓷碗,筷子是竹筷,虽不精致,却洗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
多闻大师将众人引到东单的桌前,桌上已摆好了几样饭菜。
菜色极是清淡简单。
一个白水煮青菜,菜叶子在清汤里浮着,只放了些许盐巴,连油星都看不见几滴。
一碟泡菜,萝卜切成了薄片,泡得微微发黄,闻着有股酸溜溜的气味。
饭则是白米饭,满满地盛在碗里,米粒晶莹饱满,倒是煮得恰到好处。
“实在是粗陋得很。”
多闻大师道:“还望几位不要见怪。”
沈回看了一眼饭菜,问道:“师太和诸位师父怎么不用?”
多闻大师道:“庵中弟子都已先行结斋。再者佛门戒律,男女不共座,贫尼也会在西单用斋。几位只管自便。”
沈回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多闻大师拄着竹杖,慢慢地走到西单的桌前坐下。
西单的桌上也摆着碗筷,菜色与东单一般无二,也是白水煮青菜和一碟泡菜。
沈回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在饭菜之上轻轻拂过,又将筷子拿起来嗅了嗅。
他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拂去桌上的灰尘。
片刻后,他对几人微微颔首:
“吃吧。”
陆欢早已饿了,得了这句话便端起碗来扒了一大口饭。
青菜虽是寡淡,却胜在清爽,泡菜酸中带咸,倒是下饭。
两只羊一左一右地卧在她脚边,时不时仰头看她一眼,倒也不闹。
一顿饭吃得不声不响。
待众人吃完,多闻大师也放下了碗筷。
她扶着桌沿站起身,拄着竹杖走过来,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几位若是不急着赶路,不妨暂且住下。”
她慢慢说道:“贫尼也准备一番,安排安排庵中事宜。明日便与诸位一同下山,虽不敢说能济得什么事,却也愿尽一份绵薄之力。”
此言一出,几人都有些惊讶。
莫云松挑了挑眉毛:“大师要随我们下山去?”
多闻面色如常:“这世道,佛门弟子也不能只在山中坐枯禅。”
沈回收回目光,没有推辞,只说了句:
“大师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