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堂中腥风骤起,将军瞬间被绞成血雾,尸骨无存。
襁褓中的婴儿被那阵腥风一拂,非但没哭,反倒挥舞着两只小手,咿咿呀呀地笑了起来。
老道莫云松三两步上前,弯腰将襁褓抱起,用自己的袖口小心地擦去婴儿脸上的血点子。
婴儿抓住他的手指,咯咯地笑着,在老道怀里扭了扭,又伸出小手去抓他的胡子。
血雾凝而未散,被风一卷,便似一朵赤色大花从堂中拔起,翻过屋檐,散入天空那层低垂的灰云里。
云层原本铅沉如铁,被这血气一浸,竟隐隐透出一抹绛紫,像是老天爷也挨了一刀。
沈回收回赤殃,仰头望天。
乌云云越压越低,几乎要欺上城楼垛口。
陡然间,一道白蛇般的电光从云缝里蹿出,一划而逝。
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炸响,震得众人心口一颤。
雨水顷刻间便落了下来,又急又密,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
最奇的是,那雨珠落地之后,竟还迸出些微火星,点点烁烁,如萤火堕地。
火星沾着庭院后方那些横陈的尸体,也不见火焰腾起,只一沾便燃,一燃便尽。
倏忽间化作飞灰,再被后续的雨水一冲,顺着地缝淌进暗沟里,干干净净,了无痕迹。
大堂里的水汽也浓了起来,朦胧如晨雾入室。
堂中几个兵丁,连带那文士,全都趴在地上,睡起觉来。
一个个鼻息均匀,面上还挂着一丝笑,像是正做着什么得意的好梦。
沈回走过去,从文士怀中抽出那封折子,抖开看了两眼。
字迹倒是漂亮,行云流水,只是内里却是一派胡言。
某年某月某日,叛军陷青溪,县令周秉仁率众死守,城破殉国……
某年某月某日,朝廷援军至,斩叛军一百二十三级……
格式齐整,措辞老练,连墨色浓淡都十分匀净。
就像是照着模板誊抄下来的公文,只差一枚印玺盖上去,便是一桩铁案。
沈回摇了摇头,将那折子随手丢在地上。
雨落下来,墨迹被水泡开,字迹很快就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渍团,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走到门口,他抬手从袖中摸出两柄油纸伞。
一柄递给孙承影,一柄略小些的递与陆欢。
孙承影接过伞,撑开,先往莫云松头顶挪了挪。
沈回自己却不撑伞。
他径直踏进雨幕里,雨水落在身上便自行滑开,像是披了件看不见的蓑衣。
走到院门口时,他随手一抖袖子,先前那名被收进袖中的兵丁便骨碌碌滚了出来。
兵丁在地上翻了两圈,仰面朝天,浑身湿透,一脸茫然地撑起身子。
他张嘴正要说话,嘴巴却自作主张地先打了个哈欠。
随即眼皮一沉,整个人便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倒回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也浑然不觉。
只翻了个身面朝下趴着,将后脑勺露给雨水淋,嘴里竟还打起了鼾。
沈回看了他一眼,发现淹不死他,便也没再去管,只抬步往衙门外走去。
都睡吧。
平日里恶事做尽,容易睡不着觉,如今他便白送这些人一场好眠。
至于能不能醒,便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几人出了县城,过了青溪。
雨势渐小,从方才的倾盆变成了蒙蒙的一片,细如牛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沈回走了一阵,忽然停步,转身回望。
青溪县城笼在一层灰白的水雾里,城墙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
只是这般美景,怎么就不愿好好珍惜呢?
人心真是莫测。
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往前。
莫云松抱着襁褓,走在最后面。
他一边托着孩子,一边不停往青溪县城望去。
踌躇了一路,终于忍不住追上两步,凑到沈回身侧,开口道:
“道长,这孩子……日后该如何安置?”
沈回没有回头,语气平平:
“左近应当还有他的本族亲戚。寻到一户人家送过去,留些银钱,总能养活。”
莫云松咽了口唾沫,又看了一眼怀里那张小脸。
婴儿的皮肤被雨汽润得嫩白,一颗龙眼大小的红痣鲜艳夺目,像是点了一笔朱砂。
他犹豫再三,终于开口:
“贫道想着……若是寻不着亲眷,要不贫道将他养了罢。”
他这话说得没底气,说完自己先叹了口气。
孙承影走在他身侧,听见了,步子顿了一顿,最后却也只是把伞往莫云松那边偏了偏。
莫云松接着说道:“只可惜,贫道没两年活头了。若是哪日走了,留承影一个人带这奶娃子,就太为难他了。”
说到这儿,他自己先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个念头摇散。
沈回却忽然接了一句:“那也不一定。”
莫云松一怔:“什么不一定?”
沈回依旧没回头,声音被雨声裹着,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莫道友兴许还能再多活些年头呢,说不准的事。”
莫云松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他也没再追问,只是把襁褓又紧了紧,低头对婴儿嘀咕了一句:
“听见没?若是不曾遇上合适的亲眷,便随贫道回山门去吧。”
陆欢在一旁听了,仰头问:“你要当他爷爷啦?”
莫云松嘿嘿一笑:“贫道这岁数,当太爷爷都够。”
几人说笑间,雨渐渐收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薄薄的日光。
道路两旁的草叶被雨水压得伏在地上,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
婴儿起初安静得很,躺在莫云松怀里,两只黑亮的眼珠转来转去,盯着天上飞过的鸟雀看。
可没走多远,他便不乐意了,先是拧着小身子扭了几下,然后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莫云松手忙脚乱地颠了又颠:“哦哦哦,乖,不哭不哭……”
颠不管用。
陆欢又凑过来,伸手去逗。
结果哭声更大了。
眼泪成串往下滚,小脸涨得通红。
孙承影走过来接过去,学着莫云松的样子颠了几下,又哼了一段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
婴儿压根不理会,继续嚎,嚎得嗓子都劈了。
沈回终于转过头来,看了那孩子一眼:
“是不是拉了?”
“没闻见味儿啊……”
“那就是尿了。”
“好像确实尿了……”
“那咋办?”
几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