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最终决定登陆这颗星球。
他耗费六个小时反复解析无人机传回的全部数据,逐一测算登陆风险,敲定完整行动方案。星舰灯号上一百二十名船员,他只挑选六人随行,其余所有人留在星系外安全空域待命。
登陆小队一共六人:赵明远、周琳、两名地质工程师、一名生物学家,还有一名通讯兵。所有人都穿戴双层意识屏蔽头盔,同时服用双倍剂量的意识稳定药剂。
“舰长,双倍药剂会产生副作用。”周琳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语气带着担忧。
“我清楚。”
“副作用包含幻觉、情绪失控、思维反应迟缓——”
“我都知道。可总比抵达地面后,意识被虚无信号掏空,变成一具失去意志的空壳要好。”
登陆小艇从灯号舰腹弹射而出。这是一艘小型短途穿梭机,依靠核动力驱动,续航时长十二小时,足够完成本次登陆勘探任务。
穿梭机缓缓驶入1124号星系外围那片灰蒙蒙的屏障。赵明远坐在驾驶位上,手掌轻贴操纵杆,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陈默当年的飞行授课:手感一旦出现异常,立刻返航,不必有半点犹豫。
操纵杆反馈平稳,穿梭机各项机载系统运行正常。头盔内置的屏蔽装置将无处不在的反存在信号过滤成细微的背景杂音,像是坐在紧邻铁轨的房间里通电话,耳边始终萦绕着微弱震动,却依旧能清晰分辨人声。
“还有十五分钟抵达行星地表。”通讯兵的汇报声响起。
赵明远抬眼望向舷窗,那颗灰色星球在视野里越变越大。星体表面看不到一丝云彩,大气层稀薄得近乎透明,整片大地都蒙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雾。城市废墟的轮廓,正从遥远的地平线上缓缓浮现。
穿梭机逐步减速,切入行星稀薄的大气层。机身传来轻微震颤,随即又归于一片诡异的平静。太空航行时,耳边是引擎持续的嗡鸣;穿行大气层,理应裹挟气流呼啸声响,可此刻舱内几乎听不到任何动静,穿梭机如同在无声的液态灰雾里缓慢滑行。
“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周琳疑惑发问。
“大气密度太低,声波传递效率极差。”身旁的地质工程师作答。
“不止是大气的问题。”赵明远轻声开口,“是这颗星球本身,安静得太过诡异。”
他没法用数据、物理理论解释这种窒息感。穿梭机明明运转正常,机身有气流摩擦的震动,可一种更深层、源自精神层面的死寂包裹着所有人。像是独自走进一间刚有人离世的空房间,桌椅、器物全都完好摆放,温度恒定如常,可支撑空间的那股“生气”,彻底消失了。
穿梭机平稳降落于城市废墟边缘。起落架接触地面的刹那,扬起漫天细密的灰色粉尘,质地像极了研磨至极细的面粉,实则是亿万年风化剥离的岩石粉末。
“立刻检测大气成分。”赵明远下达指令。
“二氧化碳占比七十八 percent,氮气二十 percent,剩余百分之二为微量杂质,氧气含量极低,完全无法直接呼吸。”
“全员穿戴完整舱外防护服。”
六人逐一套上密封舱外服,扣紧独立供氧头盔,再将意识屏蔽头盔叠戴在内层,形成双层防护,隔绝无处不在的虚无信号。
舱门缓缓滑开,赵明远率先迈步踏出小艇。
靴底踩在厚厚的灰层上,触感绵软,不是泥土的湿润柔软,是粉末堆叠出的虚浮。每一步落下,都会留下轮廓清晰、深浅分明的脚印。他回头瞥了一眼,脚印凹陷足有三厘米深,这层灰,是整整二十亿年不间断风化堆积出来的。
“通讯设备状态复查。”
“信号稳定,无中断。”
“全员同步上报自身意识状态。”
六人依次汇报,所有人精神状态平稳,头盔屏蔽装置与稳定药剂都在正常起效。
赵明远抬眼,完整的古城废墟毫无遮挡地铺展在眼前。
楼宇建筑全部完整留存,不像常规文明遗迹那般断壁残垣、坍塌破败。墙体、屋顶、门窗框架全都完好矗立,可肉眼可见一股空洞感缠绕在每一栋建筑上。
不是建筑内部空无一物的空旷,是建筑本身丢失了“作为房屋”的意义。如同一个人静静端坐,躯体完整鲜活,灵魂却早已消散无踪。墙体实体依旧存在,可它不再是用来遮风挡雨的屏障,仅仅只是一块直立的灰色硬质物质。
赵明远缓步走到一栋建筑外墙前,伸手想要触碰冰冷墙面。
墙面触感冰凉粗糙,通体蒙着一层浅灰粉末。指尖刚贴上墙体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顺着指尖直冲脑海。这不是长时间劳作带来的肉身乏力,是一种发自意识深处的倦怠,心底不断滋生“做任何事都没有意义”的消极念头。
他迅速收回手,心头一阵发紧。
“所有人切记,不要触碰任何建筑、地表物体。”赵明远立刻通过全员通讯警示,“反存在信号能够通过实体接触传播,头盔只能过滤空气中扩散的信号,直接触碰带来的侵蚀会更迅猛。”
“收到。”
六人沿着宽阔平整的城市街道向前行进。道路宽度足以并排行走十几人,地面由规整的灰色石板铺就,石板拼接缝隙均匀工整,足以窥见这个文明曾经顶尖的工艺水准。
街道两侧错落排布着各式建筑,低矮民居与宏伟公共设施交错分布。道路尽头矗立着一座造型特殊的圆形穹顶建筑,应当是这个文明用于祭祀、集会的神殿。穹顶顶端留有一处圆孔,红矮星的暗红色光线从孔洞垂落,可光线穿过穹顶内部之后,原本温热的红光被彻底过滤,落进殿内的不再是光,只是一团冰冷死寂的灰。
“这里的反存在信号强度比星系外围高出五倍。”周琳紧盯手腕上的传感面板,语气凝重。
“我们的头盔防护还能支撑多久?”
“苏博士提前测算过,在这种浓度的信号环境下,意识屏蔽头盔有效防护时长大约四小时。”
赵明远微微颔首:“时间足够,继续向前。”
小队朝着城市腹地不断深入,每向前走出一段距离,那股侵蚀意识的虚无感就会加重一分。躯体明明没有丝毫疲惫,心底却持续冒出放弃前行、原地停滞的念头。赵明远清楚这是反存在信号的精神干扰,可理智认知,终究难以抵抗本能层面的意志消磨。
“舰长,您看这边。”队伍末尾的生物学家忽然出声叫停众人。
赵明远快步走至建筑门口,生物学家正蹲在墙角一处人工开凿的浅凹槽旁,凹槽内静静躺着一株完整的植物。
植株早已彻底枯死,通体化作灰蒙蒙的颜色,可根茎、枝干、叶片完整保留,二十亿年的岁月没能消解它完整的形态。反存在信号消解一切有序事物,可这个过程无比缓慢,漫长二十亿年,才将一株鲜活植物消磨至这般死寂模样。
“这是碳基植株,结构和地球原生植物高度相似。”生物学家指尖隔着防护服外壳轻点植株,“能培育这类植物,说明这个文明本身也是碳基生命。”
赵明远俯身仔细观察凹槽内枯死的草木,扎根的泥土早已风化,化作和地表别无二致的细灰。二十亿年前,曾有生活在这里的先民,在自家门前种下这株小草;亿万年过去,生命早已消亡,唯独外形完整留存下来。
“继续前进,最终目标是坑底的暗种子。”赵明远起身,重新带队向前。
一行人徒步四十分钟,横穿整片废弃城区,从城市另一端走出。城市后方是一望无际的灰色平原,平原正中央,便是无人机此前传回画面里的巨型人工深坑。
深坑呈规整圆形,直径五百米,深度足足五十米。坑底中央,一团微弱的灰色光源正规律明暗搏动。
众人站在坑沿向下眺望,那团灰光一明一暗起伏,像一颗持续跳动的心脏,可这绝非生命鲜活的搏动,是消亡文明耗尽全部意识,持续向外扩散“不愿存续”的虚无信号。
“那就是暗种子。”周琳低声说道。
“在坑底最中心。”
“我们怎么下去?”
赵明远低头打量坑壁,岩壁布满经年风化的厚灰,一道人工开凿的螺旋台阶顺着坑壁蜿蜒向下,台阶表层覆盖滑腻粉尘,稍有不慎便会失足滑落。
“你们所有人留在坑沿等候,我独自下去探查。”
“舰长,太危险了!”
“头盔防护时效剩余不多,你们留在上方实时监测数据,所有影像、传感信息同步传输至灯号星舰与广寒城基地。”
周琳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默点头。
赵明远迈步踏上第一道台阶,靴底深陷厚灰,他一手扶着冰冷坑壁稳步下行,即便隔着防护服手套,那股侵蚀意志的倦怠感依旧微弱地渗透过来。
一步、两步、十步……
下行途中,他留意到坑壁岩壁上布满细密刻痕,绝非自然风化形成,是人工打磨出的字符,灰色纹路嵌在灰色岩石上,不凑近细看根本无法分辨规整规律。
他抬手拍下岩壁刻痕,对着通讯器开口:“苏博士,能否识别岩壁上的文字符号?”
通讯信号跨越遥远星际,三分钟延迟过后,苏晴宇冷静的声音缓缓传来:
“已经收到影像,初步判断是1124号本土文明文字。我调取种子库留存的语言模板比对,正在解码文字含义。”
“是记录类文字?”
“属于个人手记、日记类记载,完整解读需要一定时间,你可以继续向下探查。”
赵明远顺着螺旋台阶不断下行,坑壁越发陡峭,表层灰粉堆积得愈发厚重,周遭的反存在信号浓度持续攀升,头盔内置指示灯已经从安全绿色转为预警黄色,屏蔽防护效率正在不断衰减。
走完第四十级台阶,他终于抵达深坑底部。
暗种子就静立在他正前方。
那团灰光远比高空眺望时清晰,并非一团弥散的雾气,而是一颗半透明的球形内核,球体内部流淌着不断翻涌的灰色流质,没有固定形态,始终缓慢搏动,向外散发无边无际的虚无气息。
赵明远静静凝视这颗暗种子,铺天盖地的倦怠感瞬间席卷全身,强度比地面高出十倍不止。这并非肉体劳累,是纯粹针对意志的侵蚀,无数细碎的念头在心底翻涌:不想前进、不想思考、不愿存续……
他用力咬紧舌尖,尖锐的刺痛拉回涣散的神志。意识稳定药剂、双层头盔依旧在发挥防护作用,可暗种子近在咫尺,虚无信号浓度已经突破防护阈值,如同身穿雨衣站在暴雨中央,能隔绝大半雨水,依旧有冷湿水汽顺着领口缝隙不断渗入。
“舰长,您的脑电波波动异常!”周琳焦急的呼喊从通讯器里传来。
“我能感知到,信号侵蚀强度很高。”赵明远的嗓音低沉沙哑,握着探测设备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环境低温所致,是意志被持续消磨带来的生理震颤。
他移开视线,不再直视暗种子,目光扫向光源一侧,随即顿住脚步。
他看见了那棵金属树。
树身通体金属锻造,高度不足一米,静静伫立在暗种子旁,枝干向四周舒展,金属叶片表面镌刻着细密文字。
赵明远缓步走近,弯腰细细打量。他看不懂这陌生文明的文字,却能清晰感知到这棵树独有的特殊气场。一旁的暗种子持续释放消解一切意义的灰光,可这棵金属树安安静静矗立于此,不发光、不搏动,丝毫不受虚无信号侵蚀。
整整二十亿年,它就守在暗种子身旁,从未被消解。
为什么?
赵明远按下通讯器,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苏博士,坑底暗种子旁立着一棵金属雕刻树,二十亿年来没有被反存在信号消解。”
三分钟的通讯延迟过后,苏晴宇的声音传来,一贯冷静克制的语调里,掺了一丝难以言说的震颤:
“舰长,千万不要触碰那棵树。”
“原因是什么?”
“那棵树,或许是暗种子没有彻底爆发、吞噬整片星系的唯一制衡之物。”
赵明远望着坑底沉默伫立的金属古树,心底生出无尽困惑。
二十亿年前,这个濒临消亡的文明,为何要在滋生虚无的暗种子旁,亲手铸造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