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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允诺尹继祖,换装赴金陵

    第五章允诺尹继祖,换装赴金陵

    风穿松林,簌簌作响,阳光透过层叠的松枝碎叶,筛下斑驳零落的光影,落在李拾崑默然伫立的身影之上。

    他听完尹继祖一番肺腑之言,心里早已翻涌起万丈波澜,久久难以平息。

    李拾崑自幼在昆嵛山随师父修行,恪守重阳祖师传下的金丹大道,日日打坐聚炁、淬炼心神,苦修的皆是修身养性、延年固本、勘破自身玄关的道门正法。师父毕生所学皆授业予李拾崑,丹法,体术,医理,易数无一不精。之后又从传承珠得到上古修真传承,所学不谓不广,却从未有涉及国运、龙脉等玄而又玄的东西,更不曾听闻世间有五鼎镇国运这般惊天动地、维系华夏气运的秘辛。

    在他过往的修行认知里,天道玄虚,渺不可测,凡人有凡人的生老病死,王朝有王朝的兴衰更迭,皆是天数轮转,道法自然,修行之人只需静心悟道,不问红尘纷扰,不涉朝堂兴衰,便是本分。可今日尹继祖所言,字字句句都牵扯天下气运,关乎华夏基业,更外有倭寇狼子野心,虎视眈眈,妄图窃取宝鼎乱我国运,这桩桩件件,早已超脱了寻常江湖恩怨,跳出了修道避世的固有格局。

    再看尹继祖,身负萨满世代宿命,最后却只落得家室凋零,族人惨死,仅剩兄妹二人颠沛流离,如今更被迫藏身山野,性命朝夕难保。但即便落入这般绝境,心中念的依旧是护住五行镇国宝鼎,不让华夏国运落入外敌之手。这份赤诚与孤勇,让心性沉稳、素来看淡俗世纷争的李拾崑,心中生出无尽恻隐与同情。

    更兼眼见日本黑龙会浪人心狠手辣,为夺取宝鼎,篡我华夏国运,断我山河根基,不惜滥杀无辜,视我华夏百姓如草芥。一股难以按捺的怒火,瞬间从心底直冲胸臆。

    于情,他怜尹氏一脉命运多舛;于理,身为全真弟子,护国安民本就是藏于道心深处的底色;于道,他真的很想弄明白所谓天道、国运,和修行是否有关联,五鼎秘术究竟何以施为?

    此时此刻,李拾崑心中已决意应下此事,只要尹继祖所言非虚,无论前路多难,凶险几何,他都必须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能让日本人得逞。

    心念及此,李拾崑眸光微闪,眼底一抹隐晦精光悄然流转,眉心气机暗聚,天机瞳默然发动。

    这天机瞳乃是得自昆嵛山闻仙洞内上古传承珠的神秘法器,可辨万物真伪,洞察入微,晓天地玄机,破一切虚妄,寻常人心中哪怕藏有半分虚言、一丝歹意,在天机瞳之下皆无所遁形。

    瞬息之间,李拾崑心中已是了然。

    尹继祖所言句句属实,关于五鼎镇国运的秘辛、东陵盗宝的内情、日本人的图谋、兄妹二人的遭遇,没有半句虚言,求助之心更是恳切赤诚,绝无半分加害之意。唯独心底深处,藏着一桩未曾言说的私心:他不止想护住国运宝鼎,更想借自己之手寻回祖上失传的铸鼎秘术,待时机成熟,重振萨满部族昔日荣光。

    李拾崑看破此中隐秘,心中却毫无怪罪之意。

    人皆有执念,各有本心。尹继祖舍命护华夏国运是大义,心念复兴祖业是私念,乃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只要此人护国安民的本心不假,些许私念不必深究,更无需点破。

    收敛天机瞳神光,李拾崑神色归于平静,目光郑重望向身前满身疲惫、面色苍白的尹继祖,沉声开口,语气坚定,字字掷地有声:“尹兄,难得你兄妹遭此灭门大难,颠沛流离身陷绝境,心中尚且不忘守护华夏重宝,心系天下国运,这份忠义,实属难得。此事既然被我遇上,便是冥冥之中的缘分,我虽世外修道之人,却也知晓家国大义,绝无袖手旁观之理。”

    他稍作停顿,语气放缓几分,叮嘱道:“你且安心在此深山之中隐匿藏身,静心养伤,切莫轻易外出露面,免再遭日本人搜捕追杀。待我南下寻到令妹下落,摸清各方势力动向,咱们再一同多方打探线索。东陵盗宝之事轰动全国,天下皆知,各方势力皆有关注,只要咱们耐心追查,细细摸排,总能查到《皇舆全览图》的下落,觅得破局之法。”

    尹继祖闻言,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一松,连日来背负的压力与绝望尽数散去,眼眶微微泛红,对着李拾崑深深拱手作揖,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郑重道谢,乱世之中得此一诺,无异于绝境逢生,苦海得舟。

    二人心意已明,无需多言客套。此时尹继祖调息半日,体内损耗的气力已然恢复大半,伤势也已稳住。当下二人一同起身,循着原路折返,重回方才与黑龙会浪人厮杀打斗的林间空地。

    空地上的几具浪人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原地,鲜血浸透周遭泥土,腥气混杂着林间草木浊气弥漫四周。此地本就是深山荒林,人迹罕至,寻常山民樵夫也少涉足,自打斗结束到现在不过半日光景,应该无人前来,现场分毫未变。

    李拾崑行事素来细致稳妥,从不放过任何有用物资,上前俯身逐一搜剿尸身。不多时,从一众浪人怀中摸出几十块沉甸甸的银元,些许零碎铜元,除此之外,还有一沓印制精细、样式陌生的纸钞,以及一柄形制怪异的短枪。

    尹继祖立于一旁,目光扫过那些物件,低声开口解说:“这些纸钞是日本银行发行的正金票,寻常关内商号不认,只在关外,还有日租界和日本商行之中流通使用。这短枪是日本军官与浪人常用的日造南部手枪,杀伤力尚可,只是爱卡壳,不如咱们国内常用的驳壳枪好使。”

    李拾崑听罢,心中了然。当下也不迟疑,将正金票与南部短枪尽数塞给尹继祖,让他留着防身备用,只把实打实的银元铜元收进自己贴身口袋。

    至于地上散落的几把日式长刀,李拾崑随意扫过一眼便不再多看。皆是大路货色,钢材质地一般,刃口虽锋利却不耐磕碰,比自己那柄百锻精钢的短刀相差甚远,根本不值一提。倒是尹继祖如今正缺防身武器,便上前随手拾起一柄连鞘长刀,挎在腰间以备不时之需。

    李拾崑见尹继祖身无长物,还要孤身藏匿深山,心中微动,抬手一抹,从储物戒中取出备好的粮米、咸肉、食盐等日常所需之物。只是山中寻不到布袋包裹,他便就近上前,扒下一具浪人尸体身上的外袍,权当临时包袱,将粮米肉食尽数兜好,递到尹继祖手中。

    尹继祖知晓李拾崑身怀道法神通,不缺这些凡尘物资,也不矫情推辞,郑重道谢后便伸手接过。他接下来要隐匿深山静养疗伤,这些粮食物资恰好解了燃眉之急。

    临别在即,二人约定尹继祖在山中避过风头后再度北上,而李拾崑汇合尹娇后先在南京、上海等地寻访皇图消息,无论如何,两个月后都到北平会齐,不见不散。李拾崑又想起尹继祖身上伤势,气血损耗严重,虽无性命之忧,但若休养不当,极易落下病根。他随即取出一个小巧瓷瓶,拧开瓶塞,一股浓郁醇厚的药香扑面而来。

    他将瓷瓶递过去,沉声嘱咐:“这是我亲手炼制的补气丹,专攻补血养气、固本培元。你每日服用一粒,安心调养,不出十日,伤势当可痊愈。”

    交代完毕,无需再多言语,李拾崑转身便朝着山下大路大步走去,背影挺拔坚毅,渐行渐远,踏入山林暮色之中。

    尹继祖伫立原地,手持丹药与包袱,望着李拾崑远去的背影,久久未曾移开目光,心中感慨万千。他口中低声祈祷,愿先祖在天之灵庇佑,护李拾崑一路平安,早日与妹妹汇合,助自己此番大业得成,终有一日重兴萨满。

    李拾崑出了深山,一路脚力轻快,不多时便抵达徐州城外。

    他想起此前在烟台因一身山野打扮,被拉了壮丁,深刻认识到乱世之中,衣着样貌便是人的脸面,装束得体方能行事方便,不引人过度关注。

    于是他先不急着入城,寻了城外一处干净整洁的客栈落脚歇息。安顿好后和掌柜打听了周边情况,随后走出客栈,在附近一家估衣铺中,买下一身体面光鲜的绸缎衫裤,料子细腻顺滑,款式乃是时下城里富家子弟盛行的样式,不显张扬,却体面大方。又挑了一双呢绒面料的上好布鞋,针脚细密,做工精致,穿在脚上舒适稳重。

    置办完新衣新鞋,他寻了一家干净澡堂,进去好好搓澡净身,修面理发,将一路仆仆风尘与山野间的土气尽数洗去。一通拾掇后换上崭新绸缎衣衫,周身气质瞬间大变。原本常年居于深山、自带清修道士清冷质朴之气的模样一扫而空,反倒像个乡间殷实大户人家走出的公子哥儿,温润体面,气度不凡,再也看不出半分山野修行之人的土气与寒酸。

    从澡堂出来,沿街闲逛,目光瞥见路边一间专卖旧物杂货的小店,门面不大,里头摆满各式老旧物件,琳琅满目。李拾崑心念一动,迈步进店慢慢踅摸挑选,最终相中一块通体乌漆墨黑、锈迹斑斑的旧怀表,还有一个皮质老旧、背带断裂的牛皮背包,两件物件看着不起眼,成色破败,价钱也极为便宜。

    付了钱,李拾崑拿着两件旧物,寻了街边一处无人留意的偏僻旮旯,左右确认无人窥探,随即手掌一翻,归元宝镜微光流转,只轻轻一扫,瞬息之间,锈迹斑驳的旧怀表就变得银光闪闪,镜面锃亮,纹路精致;破损老旧的牛皮背包也焕然一新,皮质紧实光滑。

    李拾崑将怀表揣进上衣口袋,银亮表链顺着衣襟垂挂在外,平添几分富家少爷的精致气派;再将牛皮背包挎在肩头,身姿挺拔,步履悠然,晃晃悠悠原路折返客栈。

    到了客栈门口,方才接待他的掌柜抬眼一看,只当是哪位城里来的贵客上门,压根没认出眼前体面公子,便是方才入住的山野来客,连忙快步上前,满脸堆笑殷勤招揽,客气招呼贵客进店歇脚。

    李拾崑见掌柜这般模样,忍不住哈哈一笑,并未多做解释,直入店内。只剩客栈掌柜站在风中凌乱,不明所以。

    一夜无话,次日天刚蒙蒙亮,李拾崑便早早起身收拾妥当,结清客栈房钱,径直朝着徐州火车站赶去。

    抵达车站售票处,只见人声鼎沸,客流涌动,南来北往的旅人络绎不绝。李拾崑立于一旁,并未急于上前买票,而是静静站立观察片刻,摸清买票规矩与往来乘客的模样举止。

    他如今一身体面富家少爷装扮,看着便如同县里殷实人家子弟出门求学,与周遭乘车的体面旅客别无二致。于是他学着旁人模样,上前排队,从容买了一张前往南京的快车二等座票,静待列车进站。

    在站台等候许久,远方终于传来轰隆隆的车轮巨响,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汽笛长鸣,乌黑的蒸汽火车头冒着滚滚浓烟,缓缓驶入车站,端的气势磅礴,声威赫赫。

    这等钢铁庞然大物,李拾崑只曾听闻,从未亲眼见过,乘坐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他按捺住心中好奇,不动声色,随着人流有序上车,寻到自己的二等车厢安稳坐好。

    车厢内人声嘈杂,旅客各自闲谈休憩,人人对火车出行早已习以为常。李拾崑虽心中对这奔腾如飞的钢铁巨兽满是好奇,却不愿当众露怯,显得孤陋寡闻,便强压下心底讶异,平静端坐。

    列车在站台停留约莫一刻钟,补给装卸完毕,汽笛再度呜呜长鸣,车轮缓缓转动,随即一路向南,朝着南京方向疾驰而去。

    起初片刻,李拾崑还掀着车窗看向外头景致,心中新奇不已。可过了徐州地界,铁路两侧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旷野,地势平坦开阔,连个低矮山包都难得一见,入目之处尽是成片庄稼田地,景致单调乏味,看不多时便没了兴致。

    索性闭目凝神,端坐于座位之上,不理周遭人声嘈杂,无视列车轰鸣震动,体内炁息悄然流转,凝神入定,借着南下赶路的闲暇时光,默默运转金丹大道心法,养精蓄锐,静待抵达金陵古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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