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家里客人多,陈招娣忙着招待亲朋好友,便忽略了陈润。
除了早起吃了一碗红糖圆子,又去厨房偷摸着啃了两块红焖肉,陈润便再不曾吃到过东西。
想去找自家阿母,自家阿母却被人群紧紧簇拥,小胖墩儿使了吃奶的力气也没挤进去,气得猛踹登门拜访的瘸子的拐杖,不情不愿去了外头晃悠。
才走了几步路,陈润便闻到一股道不明的香味儿——
不是甜腻腻的,不是油乎乎的,是那种清爽到心里头的香甜味儿。
陈润只是闻了几闻,肚子便咕咕叫了起来。
狠狠咽了口唾沫,他就着气味散出的方向寻觅去,很快便驻足在篱笆小院前。
兄妹二人正吸溜吸溜喝着汤,大口大口咬着喷香劲道的秫米面馍馍,那狼吞虎咽的模样看得陈润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一串哈喇子。
擦了擦嘴角,陈润扒在篱笆墙边伸直了脖子往里头张望,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个东西,下意识侧头,便看见了一只毛绒绒的小黑狗。
“哪来的小牲口,快滚一边去。再不滚开小心我把你打回家炖汤喝。”陈润凶巴巴瞪了一眼过去。
小黑原本还在打量的神情顿时收敛,转而冲他龇起了那口大白牙。
最后一口汤入腹,时宜正想打个盹儿,忽然门口传来一阵惨叫——
侧头看去,便瞧见小黑将陈润扑倒在地,龇着牙狂吠不停。
陈润伸手挡着小黑的嘴巴,身上那件崭新的袄子袖口被撕了个稀巴烂,这会儿鼻涕眼泪混着流了一脸,哭嚎得十分狼狈:“阿母,阿母救我!呜呜呜——阿母!阿母——”
而此时的屋内,喝上头的陈招娣撩起衣袖,拉着卢翀举着酒杯,一脚曲起踩着矮凳,歪歪扭扭同亭长划拳——
“平拳对啊一锭金啊,六六顺啊八匹马啊,九连环啊全来到啊!输了,给老娘喝!”
老亭长已经连着喝了好几轮,酒都上了脸了,见他这样,卢翀有些看不过去,悄悄拉了拉陈招娣的衣袖:“三娘,老亭长已经醉了,你莫再劝酒了。”
“劝什么酒啊。这不过是同他交流交流,哪像你这个窝囊废,钱挣不着几个子儿,外人前话都不敢吭一声,还要我个妇道人家来应酬。上一边凉快去。”陈招娣翻了个白眼,把他推到了一边。
旁边一堆的人在那儿起哄,老亭长左看看右看看,横了横心,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卢翀看着这乱哄哄的场景,忍不住摇头,转过头不再注视。
这边,陈润嚎了好大一会儿,嚎到连小黑都歪着脑袋坐下来在旁边看他,也不见有人来——
自觉丢脸的陈润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扯着嗓子嚷嚷:“陈时宜,陈时宜!”
时宜端着装满剩饭剩汤的碗出来,一边倒进狗盆一边打着嗝儿问:“喊我干甚?”
“你家的狗弄伤了我,还弄坏了我的衣裳,你赔钱!”陈润冲着时宜伸出了手,凶巴巴开口,
“你不赔钱,我就告诉我阿母,说你家这臭狗欺负我,叫她捉来杀了烧狗肉吃!”
时宜眨了眨眼睛。
要把小黑抓去吃?
那可不行,这是她的毛绒绒。
“我倒是想赔钱呀表兄,可是你知道的,你阿母还欠我们五百钱呢,她不把钱还我们,我哪来的钱赔你呀。”时宜从袖口里拿出一块木牍,朝着呆愣住的陈润甩了甩,
“乡老盯着三姑写下的切结书哦。”
陈润:“……”
前不久陈大生带着乡老找上门来,盯着陈招娣写下了切结书——
陈氏招娣欠子侄时宜与陈不语五百钱整。
他忘了这茬儿了。
可这么多钱,就算把他身上这件新袄子拿去卖了也不够赔的。
“那…那是我阿母欠的!与我没有干系!不过我的袄子确实是被你家这狗弄坏的!你若是——”陈润眼珠子咕噜一转,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冲她抬起下巴,
“若是让我上你家吃一顿饭,我便不同你计较了!”
时宜挑眉:“来我家吃饭?”
“对。”
陈润话音落下,肚子响起清楚的咕噜噜声,顿时涨红了脸,忙不迭弓起身子试图捂住肚子。
这个小胖人好像很饿。
以前,神对猫说过,猫可以欺负坏人,但不能欺负饿肚子的人。
而且,以前三姑也给过他们吃的。
好吧,猫给饭吃。
“只有蘑菇汤和馍馍,你吃吗?”
“吃!吃吃吃!”陈润想起自己刚才闻见的那股子香味儿,顿时点头如捣蒜。
时宜便带着陈润进了堂屋。
屋子里烧着柴火,裂了缝的矮脚小桌上摆着半碗雪灵芝菜汤,几个凉了的馍馍,瞧着朴素的不得了,却让陈润疯狂咽口水。
也顾不得道谢,小胖墩儿坐下来左手拿起一个馍馍,右手拿起勺子便是双管齐下。
见他囫囵吞枣吃着,陈不语皱了皱眉,把时宜拉到一边,小声询问:“囡囡…他以前…说过你坏话…你…还给他…吃东西…吗?”
“他们家以前还给我们米粮呢,如今就当做是我们还给他们的啦。这是还因果嘞。”时宜捂着嘴巴悄声回应。
把因果还清了,以后就很容易和这些亲戚撇清关系了。
能省很多麻烦的,猫这是未雨绸缪。
╭(╯^╰)╮
还因果吗。
陈不语若有所思。
陈润从未吃过如此鲜美的蘑菇汤,一碗汤看着平平无奇的,喝进口中却鲜的他舌头都要掉了。
几个馍馍风卷残云下肚,陈润吃得打了个饱嗝儿,一边舒服地眯眼睛一边侧头看向蹲在地上抱着小狗耍的小团子:“陈时宜,你这些蘑菇是哪里采的呀。”
太鲜了,下次让阿母也去采。
“山上。”时宜低头玩着小黑的胡子,慢吞吞回应。
“山上?”
“山上。”
山上有吗,为何阿母从未带回来过。
肯定是阿母找得不够仔细。
不过好歹是吃饱了饭,陈润没打算再和时宜纠缠,哼着歌儿回了家。
宾客散尽,卢翀正在照顾已经酩酊大醉的陈招娣,瞥见陈润灰头土脸地回来,还把衣服弄破了,顿时皱起了眉:“水生,你又出去打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