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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行魔,循环反复

    周德安来到那片由甲字区散修新建的乙字区。

    从外面看,听不到半点动静,也见不到丝毫异样。

    然而当他走进时,正前方的空街上,忽然显出两道身影。

    一只飞僵正扑在孟元良身上,钢钩一般指甲狠狠抓向他肩头。

    孟元良挥动灵光盾格挡,却被逼得连连后退。

    这只飞僵每一次扑击都带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

    院墙上的枯藤被连根拔起,瓦片哗啦啦的往下掉。

    地面上,早已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具散修的尸体,面色灰败,身上布满黑色纹路,早已没了生息。

    “周师兄!帮我!”孟元良瞥见周德安,又道。

    周德安没有犹豫,双手掐诀,一道赤红色的光芒自掌心涌出,化作一条火焰巨蟒,朝那飞僵扑去。

    火蟒又撞上飞僵,猛然缠紧,烈焰灼烧着黑色的躯体,嗤嗤作响,焦臭味弥漫开来。

    孟元良趁那飞僵被缠住的间隙稳住身形,双手又一翻,一道金黄色的光刃自掌心凝聚,猛然斩落。

    光刃落下,飞僵的头颅应声而断,黑色的液体从脖颈处喷涌而出。

    周德安又道:“孟师弟,乙字区五百六十二号的人,怎么样了?”

    孟元良喘着粗气,又苦笑道:“一如既往。我已经尽力镇压了,还是没有帮他除魔。周师兄,观中为什么要提前激活魔气?这不是逼着它们提前暴动吗?”

    周德安打断了他,道:“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不提前激活,等这些魔头在人体内慢慢恢复力量,再暗中串联起来,到那时就不是现在这个局面了。现在它们各自为战,我们还能逐一击破。若是等它们成了气候,你我加起来都不够它们塞牙缝。”

    孟元良道:“我明白这个道理。可眼下它们提前暴动,我们的压力也太大了。若是能将所有人集中到一处,让他们体内的魔气相互融合,凝聚成一个真正的魔头,再请长老们出手,一巴掌拍死,岂不一了百了?”

    周德安脸色骤变,道:“慎言!如此伤天害理之事,休要再提!”

    孟元良浑身一颤,连忙拱手道:“是,师兄,师弟失言了。不再提,再也不提了。”

    周德安放缓了声音,道:“孟师弟,你要明白,三盘观乃正道之宗,行的不是魔道。玄木师叔一指平息地脉之变,又连夜下令封锁四镇、逐一排查,为的就是抢在魔头彻底苏醒之前,将隐患扼杀在萌芽之中。提前激发魔气,正是要让它们在尚未成形时便暴露出来,我们才好逐个击破。长老慈悲,不愿拿人命当诱饵。而你方才那番话,若被旁人听去,传到长老耳中,便是杀头的大罪。”

    孟元良低下头,道:“是,师兄。是师弟想差了,多谢师兄教诲。”

    他又抬起头,望向乙字区深处,“乙字区还有好几户院子的魔气已经快压不住了。我们去支援别的同门吧,趁它们还没完全成形,先镇住,别让它们跑出去伤人。”

    周德安点了点头,道:“我过来,也正是这个意思。”

    说罢,两人便一前一后朝乙字区深处走去。

    ……

    三盘观辖下共有四镇,齐园、桃园、青石、松原,依次供炼气初期、中期、后期修士及观中弟子家眷居住,等阶分明,层次井然。

    此刻,盘市上空,李正源与张元启正俯瞰着这片大地——在他们眼中,四镇的区别比平日更加分明,一道道黑气正笼罩在各镇上空。

    松原镇最轻。

    黑气稀薄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几缕若有若无的灰雾飘在屋顶上方。

    青石镇次之,黑气如薄纱,肉眼可见。

    桃园镇随后,黑气如浓云,沉沉的压在半空,将月光遮去了大半。

    最严重的,是齐园镇。

    黑气如墨柱,从那地脉爆炸的根部向四面八方弥漫,将整座镇子笼在浓稠的黑暗中。

    而在这片墨色的最深处,乙字区的黑气已凝成了实质,如一堵漆黑的墙,将那片区域与外界隔绝开来。

    墙内隐隐有金戈铁马之声、嘶吼声、惨叫声传出,却又被那黑墙牢牢锁住,一丝一毫也泄不出来。

    李正源望着乙字区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那片新建的房屋,落在正与飞僵搏杀的周德安与孟元良身上。

    片刻,他忽的吐出一句:“心有所执,行必随之。念念不忘,假亦成真。”

    张元启瞥了他一眼,道:“用得着你这般废话?修士向道,心有所执,便生行魔。”

    “执念不去,周而复始,无有穷尽。他人印象加于我身,便生想魔。”

    “想魔既生,念念加深,贪嗔痴念,便生受魔。”

    “受魔既成,真假不分,虚妄难辨,便自生色魔。”

    “一环扣一环,魔由心生,心由魔扰。这等道理,三盘观里但凡读过几年藏经阁的,谁不知道?”

    李正源道:“你倒是记得清楚。行魔、想魔、受魔、色魔,一环扣一环,说得头头是道。”

    “可你忘了最关键的那一环——识魔。念念不忘,假亦成真,炼假为真,全凭‘识’之一字。”

    “不斩识魔,前面那些便是斩了千百遍,也不过是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张元启道:“非是我忘了。而是一剑下去,尽诛苍生,那不是正道之行。”

    李正源道:“我何时说要这样做了?”

    张元启道:“你话里话外,句句如此。识魔不斩,根除不尽——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可斩识魔,便是斩去一切执念、一切印象、一切认知。到那时,人还是人么?与行尸走肉何异?”

    李正源道:“地脉爆炸之后,在玄木师叔的令下,初始四镇如往常无异,将那无形无相的识魔,从虚无中勾出来,引入镇内,再封锁四镇,以‘破妄符’为引,迫使识魔分出心神,催生那些弱小的行魔、想魔、受魔、色魔。”

    张元启道:“苍生又不止四镇之人。四镇之外,还有大荒边缘,大荒之外,还有千千万万的众生。若识魔壮大了,蔓延出去,死的就不止四镇这些人了。玄木师叔心系苍生,必然正确。”

    李正源道:“那四镇非常苍生?玄木师叔的正确,非是你所想的正确。”

    张元启道:“你说来说去,无非是不信师叔。师叔筹谋全局,岂会连一隅都没顾上?”

    正当两人争辩不休时,一道小小的身影从盘市正中飞了上来。

    来人不过十岁上下,正是叶师弟,他道:“两位师兄,副观主的赤文令已经推演成功,可以派那三镇的符修入场了。”

    ……

    方誓看不清乙字区内周德安与孟元良的情形,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三盘观将那片区域封锁至今,连被分到乙字区的散修都一个也没再露过面,他便知道,那里头必定是十足的危险。

    身旁的齐雪依修为高深,或许不会有事,可他只是一个炼气二层的小小散修,进去便是送死。

    更可怕的是那股无处不在的扭曲之力——连周德安那样的三盘观弟子都中了招,若换成他进去,只怕连自己是谁都要分不清了。

    方誓道:“不了。”

    齐雪依眨了眨眼,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跟在他身身旁,沿着原路往回走。

    两人回到了甲字区。

    便听见一阵尖锐的骂声从一顶灰色帐篷里传出来。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容易吗?我这一身经络,全是为你耗的!灵脉的机会多难得你知道吗?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呢?进去一趟,感气都没有!你对得起我吗?早知如此,还不如我自己进去!”

    那声音尖利刺耳,方誓不用分辨,便知是那撒泼打滚的妇人。

    这一骂,便像敲了开场锣鼓,周围的打骂声也随之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经络疲惫!经络疲惫是借口吗?你爹干了一天的活,经络比你疲得多了,再不努力修炼,把你扔大荒里去,让你跟那些妖兽抢食吃!养你这么大,连个炼气一层都修炼艰难,要你何用?”

    “你还有脸哭?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自己赚钱买丹药了!你呢?就知道吃、就知道玩、就知道浪费灵脉!你再这样下去,连松原学堂的春考都过不了,你一辈子就完了你知道吗?”

    “老娘当年要是能有这机会,早就炼气三层了!你倒好,进去一趟,修为没有个长进!你个败家玩意!”

    很快,骂声便如瘟疫般蔓延开来,远处,更远处,也陆续响起了打骂与哭嚎。

    方誓充耳不闻,齐雪依更是毫不在意,只是安静地跟在方誓身边。

    回到帐篷前,赵虎正蹲在自家帐篷口,一脸的不耐烦。

    见方誓回来,他站起身来,朝那些传来骂声的方向努了努嘴,道:“方兄,你听,又开始了。这些人是疯了吗?孩子考不上松原学堂就打?打了就能考上了?”

    方誓道:“仅仅是这样吗?”

    赵虎愣了一下,道:“不过……那些家长说的也有道理。那些小娃娃,感不了气,炼不了法,占着灵脉的名额也是浪费。与其让他们在里头干坐着,不如让我多泡一会儿,兴许能恢复一下经络的疲惫,多炼化点法力。”

    方誓道:“你有没有觉得,最近骂孩子的多了?”

    赵虎道:“有吗?不是一直就如此?哪家孩子不挨骂?我小时候也被我爹骂过,骂完该吃吃该睡睡,不也长大了?”

    方誓道:“不是,以前大家都互相给面子,不会这般吵闹。即便要管教,也是关起帐篷门来,小声说几句。哪像现在,满营皆是如此。”

    赵虎道:“兴许是大家都挤在这帐篷区里,又遇上了地脉爆炸、房屋倒塌这些糟心事,心情不好,火气便大了些。人之常情嘛。”

    【小敛息术熟练度-1】

    方誓心中一动,暗忖:又是扭曲吗?

    他道:“赵兄,你是不是认为,不分场合的打骂孩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赵虎道:“这有什么不对吗?虽然我嫌吵,但娃娃就是要管教。不打不成器,这话老一辈传下来的,总不会错。”

    方誓无言,转身掀开帐篷帘子,钻了进去。

    齐雪依跟在后头,却不像往日那般自然的贴上来,而是在帘子外踌躇了片刻,才悄悄钻进来,在他身侧坐下。

    帐篷里很暗,只有帘缝间透进来一缕明光符的白光,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晌才忸怩地出声:“夫君……”

    方誓道:“何事?”

    齐雪依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道:“夫君方才一直在看那些打骂孩子的事,又问了赵虎那些话……是不是……是不是想要个孩子了?”

    方誓没有出声。

    齐雪依以为他默认了,耳根渐渐红了起来,声音更低了几分:“若是夫君想要……我、我也是可以的……”

    方誓终于开口,道:“不想。”

    齐雪依一怔,抬起眼来看他。

    方誓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道:“此处逼仄,人声在耳,非宜也。”

    齐雪依眨了眨眼,忽的小声说:“我会禁声术。”

    方誓面色不变,道:“非是声响之故。乃灾害未平,魔气未靖,身家性命尚在风雨之中,何暇议此?”

    齐雪依听了,低下头去,“哦”了一声,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分辨不出是失落还是庆幸,亦或者两者都有。

    ……

    翌日,天色微明,帐篷区便已热闹起来。

    散修们三三两两的从各自的帐篷里钻出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往工地那边走去。

    方誓也起了身,齐雪依比他醒得更早,已经在外头灶台边煮好了粥,见他出来,便盛了一碗递过来,也不说话,只笑眯眯的看着他。

    方誓接过碗,几口喝完,将碗还给她,便往工地那边走。

    齐雪依照例跟在他的后头。

    工地上一片嘈杂,散修们聚在一起,等着那张道童派活。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周德安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二十来个修士,个个气势沉稳,周身上下隐隐有灵光流转——竟都是炼气中期的修为。

    周德安在工地中央站定,目光扫过众人,道:“诸位,桃园镇的符修支援已经到了。他们都是炼气中期的修为,此番前来,是为协助我等镇压浊气、净化灾厄。从今日起,你们之中会画符的,不必再修屋了,都过来辅助诸位符修制符。不会的,照常干活。”

    道童站在一旁,接了话头,道:“都听清楚了没有?会画符的,到这边来排队登记!”

    散修们一阵骚动,有的面露喜色,觉得这是个露脸的机会。

    有的则不以为然,觉得换汤不换药,横竖都是干活。

    方誓站在人群后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些符修身上。

    忽然顿住了。

    人群中,他看见了韩老六,赵悬就站在旁边,两人正闲聊着什么。

    忽然,韩老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方誓身上。

    韩老六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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