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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镜背红宝藏线索

    上官楼把王蓁的手从铜镜上轻轻掰开。

    手指很软,没有痉挛,没有僵硬,说明死的时候非常平静,没有任何挣扎。

    她把铜镜从王蓁手中取出来,翻过来看镜背。

    镜背是银质的,刻着一枝兰花,兰花的花蕊处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红宝石的颜色很艳,在迷宫的昏暗光线里闪着暗红色的光。

    她把铜镜翻过来看镜面,镜面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擦拭过。

    磨损的痕迹不是均匀的,有的地方重,有的地方轻。

    上官楼把铜镜凑到鼻尖下嗅了嗅。

    有一股淡淡的气味,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

    不是血腥味,不是药味,是一种她闻过但一时想不起来的气味。

    有点甜,有点腻,像是某种香料。

    她把这面铜镜单独装进一只绸布袋子,收好。

    王蓁的尸体被人用软轿抬出了迷宫,抬进了王家的一间空置厢房里。

    厢房已经被临时改成了验尸房,虽然不是专门的地方,但光线不错,通风也好,勉强能用。

    上官楼让管家把王蓁的贴身侍女叫来问话。

    侍女叫青儿,十五六岁,圆圆的脸,眼睛哭得红肿,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眼泪。

    上官楼等她哭够了才开口问,语气很轻很慢,像一个大夫在问病人的病情。

    “你家小姐平时身体好吗?”

    “好。小姐身体一直很好,没生过大病。”

    “她最近有没有说过哪里不舒服?头痛?胸闷?睡不着觉?”

    青儿想了想:“没有。小姐这几天精神很好,一直在准备赏镜会的事。昨天出门的时候还笑着跟奴婢说,今天一定能走出来。”

    “她以前走过迷宫吗?”

    “没有。小姐每次进去都是跟客人一起进去的,走走停停,认认镜子,从来没有一个人进去过。”

    “那她为什么要一个人进去?”

    青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小姐说今年不想跟别人一起了,她想一个人试试。她说她对着那些镜子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青儿用手帕捂住了眼睛,声音闷闷的:“她说,镜子里的人不是你自己,是你的念头。你不动,她也不动。你笑,她也笑。你哭,她也哭。但你转身走的时候,她不会跟你走。她会留在镜子里,等着下一个看你的人。”

    萧烟靠在厢房的门框上,听完青儿的话,眉头皱了一下。

    “你家小姐很聪明。”

    青儿点了点头,又哭了起来。

    上官楼没有再问,让青儿出去了。

    她走到王蓁的尸体旁边,重新检查了一遍。

    这一次她不看整体,看细节。

    从头发开始,一根一根地看。

    王蓁的头发乌黑浓密,梳成高髻,插着一支赤金步摇,步摇上垂下来的珠串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她取下步摇,拆开发髻。

    发髻里面藏着一小片东西,很小,只有米粒大小,深褐色,质地柔软,像是某种植物干枯后的残留物。

    她用镊子夹出来放在白布上,对着光看了很久,又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气味跟铜镜上的气味一样。

    她把这片东西装进小瓷瓶里封好。

    萧烟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找到了什么?”

    “一种植物的残留物。不知道是什么,要查。”

    “发髻里的东西是怎么进去的?有人塞进去的,还是她自己弄进去的?”

    上官楼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

    但她注意到王蓁的发髻被人动过。

    发髻的固定方式不对。

    女子的高髻通常用假发和簪子固定,假发里面会衬一层细网,王蓁的假发里没有这层网,而是直接用了大量的头油和发胶把头发粘在一起。

    这种固定方式很常见,但那是平民女子用的省钱法子。

    王蓁是富家千金,不可能用这种办法。

    所以她的发髻是别人给她梳的,而且梳的人手艺不好。

    普通侍女的手艺再差也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不是青儿给她梳的。

    今天的发髻,是另一个人给她梳的。

    那个人不会梳女子的高髻,用了最笨的办法。

    上官楼把这个疑点记在心里,继续检查。

    王蓁的衣裳,领口和袖口都整理得很整齐,但衣领下面的部分没有整理,有一道很深的褶皱压在背部。

    这道褶皱跟她躺着的时候背部压在毯子上的压痕不是同一个位置的,说明她躺着的时候衣裳没有被整理过,是后来才被整理的。

    仔细验过之后,上官楼发现这道褶皱的走向是从左肩斜向右腰,像是有人把她从地上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伸手替她整理衣领的时候,在她背后的衣裳上压出来的。

    死的时候身边有人。

    那个人把她抱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替她整理了衣领,然后又把她放回地上,摆好了姿态。

    那个人不是凶手,因为王蓁不是被杀的。

    她身上没有致命伤,没有中毒,没有窒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是自然死亡或者意外死亡。

    但那个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然后消失了。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替王蓁整理衣裳?

    为什么不报官?

    为什么不叫人?

    上官楼把这些疑问全部压在心底,继续验尸。

    王蓁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泥土、没有血、没有纤维残留。

    但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做粗活磨出来的那种茧,是长期握笔写字磨出来的。

    她是个读书的女子,有才情,有想法,有自己在镜子迷宫里独自待一个时辰的勇气。

    但她死了。

    死在这座迷宫里,死在八十面铜镜的中央,死在自己手里,微笑着。

    上官楼把王蓁的手放回原位,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还在下,窗外的后花园已经白茫茫一片。

    迷宫的外墙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远远看去像一座白色的坟茔。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他站在厢房中央,手里拿着那面铜镜在灯下看。

    镜面边缘的磨损痕迹更加清晰了。

    磨损的痕迹不是一圈,是好几圈,层层叠叠的,像是有很多面镜子被叠在一起互相摩擦过。

    “这不是被什么东西擦拭过的痕迹,是铜镜在铸造的时候留下的。模具的接缝在镜面的边缘留下了多余的铜料,工匠没有打磨干净,所以看起来像磨损。”

    上官楼走过来接过铜镜,用手指摸了摸镜面边缘。

    确实不是磨损,是铸痕。

    工匠在铸造这面铜镜的时候,模具的上下两片没有对齐,在镜面的边缘留下了一道凸起的棱。

    这道棱没有被打磨掉就拿出来用了。

    一个连镜面边缘都不打磨的工匠,却能在镜背上刻出那么精细的兰花和镶嵌红宝石。

    两种截然不同的工艺水平,同一个人做不出来。

    所以镜面和镜背不是同一个工匠做的,甚至不是同一个地方做的。

    镜面是某个粗制滥造的作坊做的,镜背是高手匠人做的,有人把它们拼在了一起,成了一面新的铜镜。

    一个镜面粗糙、镜背精美的铜镜,被王蓁握在手里,带进了镜子迷宫。

    她进迷宫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青儿说她出门的时候两手是空的。

    那这面铜镜是在迷宫里才到她手上的。

    有人提前把铜镜放在了迷宫中央的地毯上。

    王蓁走到迷宫中央,看到了这面铜镜,拿起来,然后死了。

    上官楼把这面铜镜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最后把目光停在镜背的红宝石上。

    红宝石的镶嵌方式很特别,不是嵌在凹槽里然后用胶固定的,而是用四根极细的银爪抓住宝石的边角,像爪子一样把它固定在镜背上。

    这种镶嵌方式叫爪镶,不是常用的工艺,是从西域传过来的。

    能做爪镶的银匠,长安城不会超过五个人。

    “萧公子,查一下长安城里能做爪镶的银匠,看看最近有没有人做过这种带红宝石的铜镜。”

    萧烟点了点头,把铜镜的背面画了一张草图,交给阿九。

    阿九接过草图出去了。

    上官楼在厢房里又待了半个时辰,把王蓁的尸体从头到脚重新验了一遍。

    这次她验的是王蓁的鞋底和裙摆的下缘,鞋底很干净,没有泥。

    王蓁的鞋底是白布纳的千层底,白布上只有一点淡淡的灰印子,是走在干净的石板路上留下的。

    她不是从外面走进迷宫的,她是在迷宫里换的鞋。

    进迷宫之前,她穿的是绣花鞋。

    躺在地上的时候,她穿的是一双白布底的软鞋。

    谁给她换的鞋?还是她自己换的?

    上官楼站起来把工具收好,走出厢房,站在廊下。

    雪小了一些,风也停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瓦片上的声音,簌簌的,像蚕吃桑叶。

    她正凝神想事情,一片冰凉的雪落在了她的后颈上。

    她缩了一下脖子伸手去抹,手指碰到一片温热的东西。

    萧烟的手。

    他把落在她后颈上的那片雪拂掉了,指尖从她的皮肤上划过,一触即收,快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的手很热,她的后颈很凉,那片被他拂过的地方在他手指离开之后反而更凉了。

    “谢了。”她说。

    “不客气。”他把手缩回袖中,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站在她身边没有走。

    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看雪,谁也不说话。

    雪越下越小,最后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光很弱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柔和的银灰色。

    上官楼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每天都能这样安静地看雪,不查案,不看尸体,不闻血腥味,该多好。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

    她转过身走回厢房,在白石台前坐下,拿起王蓁的验尸记录从头看起。

    萧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靠在了门框上。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他在想一件事——这个女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

    今天回去要让厨房炖一锅鸡汤,看着她喝完。

    如果她不喝呢?

    那就陪她一起喝。

    萧烟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面无表情地站直了身子,把鹤氅裹紧了一些。

    雪又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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