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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蓝田村里寻线索

    “这是官佩。你看这个麒麟的雕法,单爪握珠,是五品以上官员的佩制。普通百姓不能用麒麟,商人不能用玉。”

    顾怀仁以前是太医署的博士,从七品上,不能用麒麟佩。

    这块玉不是他的,是别人的。

    一个五品以上的官员,把刻着顾字的玉佩落在百花楼里,被崔三娘捡到了。

    这个人是顾怀仁的新身份,还是顾怀仁背后的靠山?

    上官楼把玉佩重新收好,在桌案边坐下来。

    “萧公子,军器监的案子我插不上手,但顾怀仁的案子我必须查。他跟我父亲的死有关,跟百花楼的案子也有关。”

    萧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顾怀仁的事,六处已经在查了。”

    “查到什么了?”

    “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上官楼没有追问。

    她知道萧烟的规矩,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一句都不会漏。

    但她注意到他说“不能告诉你”而不是“我不知道”。

    他知道什么,只是现在不能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公子,等你能说的时候,第一个告诉我。”

    萧烟点了一下头。

    她走出去的时候,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站在六处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案子查了一个多月,从百花楼到白骨塔再到血滴子,一个接一个。

    每一个案子都比前一个更复杂,牵扯的人越来越多,案情越来越深。

    她不知道这些案子最终会通向哪里,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停。

    上官云起的女儿,不会停。

    沈七娘从里面走出来,腰间挂着她的横刀,靴子上沾着新鲜的泥。

    “有消息了?”

    “嗯。军器监那边,钱主事的案子有新进展。”

    “杀他的人查到了?”

    “查到一半。线索指向一个人,但这个人已经死了。”

    “死了?”

    沈七娘把她拉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

    “军器监甲坊署的一个匠人,姓刘,五天前在城外的河里被人发现浮在水面上。仵作验了说是溺水,但那个人的手上有捆绑的痕迹,是被捆着扔进河里的。不是溺水,是杀人灭口。”

    “这个人跟钱主事的死有关?”

    “他是钱主事库房的保管员。钱主事被杀那天晚上,他当值。他说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但第二天他就请假走了,第三天就死在河里了。”

    上官楼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这条线被人掐断了。

    掐断这条线的人,就是杀钱主事的真凶。

    “这个人做事干净利落,不比顾怀仁差。”

    沈七娘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上官姑娘,这个案子你要不要跟?”

    “跟。”

    沈七娘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横刀转了个方向,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明天卯时,城门口见。”

    “好。”

    沈七娘走了。

    上官楼站在院子里没有回屋,仰头看着夜空。

    长安城的夜空总是灰蒙蒙的,星星不像在蓝田县看到的那么亮。

    但她还是看见了,在云层的缝隙里,有一颗星特别亮。

    她看着那颗星,在心里默默地说——父亲,你当年没查完的事,我替你查。你当年没抓到的人,我替你抓。

    那颗星闪了一下,像是回应。

    上官楼回到验尸房,在白石台前坐了很久。

    她面前摆着三样东西——玉佩、信、名单。

    玉佩是百花楼血案的线索引向顾怀仁,信是白骨塔案里孙仲景写给她父亲的手札,指向军器监的私贩和禁药。

    名单是这一切的核心,十三个名字,每一个都是一把刀。

    这三个案子不是一个一个办的,是应该并在一起办。

    它们本来就是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

    她把这些东西全部收好,吹灭了灯。

    天已经快亮了。

    萧烟站在正房的窗前,看着验尸房的灯灭了。

    他手里拿着那份名单,目光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安禄山。

    这三个字他看了很多遍了,每一遍都觉得压得喘不过气来。

    三镇节度使,手握十五万边军,养着数千胡兵,每年军费开支占朝廷税收的三成。

    他以军费的名义从国库支取了无数银钱,其中有多少流进了私贩的渠道,有多少用来买了禁药,有多少用来收买朝臣?

    没有人知道。

    但这个人一定要查。

    不是六处要查他,是大唐要查他。

    萧烟把名单折好,放进书架暗格的铁匣子里锁好。

    上官楼问他的时候他说“还不能告诉你”。

    不是不想告诉,是不能。

    她知道得太多,太危险。

    她已经在危险里了,他不能再把她往更深的地方推。

    但从百花楼案的第一天起,她就已经在深水里了。

    天亮了。

    卯时,城门口。

    上官楼到的时候,沈七娘已经牵着马在等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束,深褐色的胡服外面套了一件皮甲,腰间挂着横刀,脚下是一双牛皮靴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行走江湖的游侠儿。

    “七娘,我们去哪里?”

    “去蓝田。”

    “又是蓝田?”

    “钱主事库房的保管员姓刘,叫刘大。他是蓝田县人,家在蓝田县城南的一个村子里。他死了,他的家人可能知道他生前跟什么人接触过。”

    上官楼上了马。

    她骑术不算好,但沈七娘骑得不快,她跟得上。

    两人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拐进了一条黄土小路。

    小路两边的田地已经收了,光秃秃的,田埂上长满了枯草。

    远处有一片灰瓦的屋顶,那里就是刘家村。

    刘家村不大,二十来户人家,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沈七娘下马走过去问刘大的家在哪儿,老人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开口。

    “你是他什么人?”

    沈七娘亮出六处的令牌,其中一个人的脸立刻白了。

    “他死了,我们来查查。”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往村子最里面指了指。

    刘大家的院门没锁。

    院子里乱七八糟的,衣物散了一地,坛坛罐罐摔碎了好几个,像是被人翻过。

    沈七娘皱了下眉,“有人来过了。”

    “比我们早。”

    上官楼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件衣裳,衣裳是男人的,粗棉布,深蓝色。

    她翻看衣裳的口袋,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但衣裳的领口内侧用墨笔写着两个字——刘大。

    有人在他的衣裳上写了名字。

    这个人做事很有条理,不是普通的小偷。

    沈七娘快步走进屋里。

    屋里的情况比院子更糟,柜子被撬开了,被褥被掀翻了,床板被掀起来靠在墙上。

    地上有一个打碎了的瓷碗,碎片散了一地,碗里的残渣溅得到处都是。

    上官楼蹲下来看那些残渣,是粥,已经干了,凝结成淡黄色的硬块。

    她用探针挑了一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粥里没有药味,不是被毒死的。

    但粥碗的碎片上有一个指纹。

    她小心地把那片带着指纹的碎瓷片用手帕包好装入证物袋。

    沈七娘在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

    箱子没有锁,盖子虚掩着,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纸。

    她把纸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有的是军器监的出入库单据,有的是钱主事写给刘大的条子,有的是刘大自己记的账。

    “钱主事的东西,刘大偷出来的。”

    “他偷这些东西,是要留着保命的。”

    上官楼接过那摞单据翻看。

    最上面一张是天宝十三载的入库单,入库的是从蜀地运来的一批铁料,数量五千斤。

    但入库单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实收四千斤,短少一千斤。

    一千斤铁料不见了。

    钱主事把这一千斤铁料弄到哪里去了?卖给私贩了?还是做成别的东西了?

    如果是做成了别的东西,做成了什么?

    血滴子。

    上官楼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答案。

    一千斤铁料,足够铸造几十个血滴子的零部件。

    王铁柱用的铸铁是从军器监偷出来的废料,不是新料。

    新料去了哪里?被钱主事拿去做了新的血滴子?

    但钱主事不会做血滴子,他没有这个手艺。

    做血滴子的是王铁柱。

    王铁柱是钱主事的人,还是钱主事背后的人的?

    沈七娘在箱子的最底下翻出了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了,折叠成方块。

    打开来,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铁柱吾徒,见字如面。军器监之事不可再查,钱某背后有人,势力之大非你我能敌。”

    笔迹跟王铁柱手里那封信是同一个人的——赵铁柱写的。

    赵铁柱写给王铁柱的第二封信,比第一封信更直白。

    他告诉王铁柱,钱主事背后有人,这个人势力很大,不能查。

    但他没有说这个人是谁。

    他不敢写,怕信落到别人手里。

    沈七娘把那封信叠好,和单据一起装进证物袋。

    “赵铁柱知道钱主事背后的人是谁,所以他死了。王铁柱也知道,但他替那个人顶了罪。”

    上官楼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脑子里有了一条完整的线。

    赵铁柱是王铁柱的师父,也是赵桂兰的亲叔叔。

    天宝十二载,赵铁柱把侄女赵桂兰介绍进军器监做临时工。

    赵桂兰在军器监接触到了含砷的绿色药水,慢性中毒,一年后死亡。

    王铁柱追查媳妇的死因,查到军器监,查到钱主事。

    钱主事背后的人指使王铁柱杀了赵铁柱灭口,因为赵铁柱知道那个人的身份。

    王铁柱杀了赵铁柱,但那个人还是不放心,又杀了钱主事灭口,把钱主事的头放在军器监的库房里,做出王铁柱杀了钱主事的假象。

    王铁柱为了保住那个人,承认了杀钱主事的罪名。

    但王铁柱不是真凶,真凶另有其人。

    那个人杀了钱主事之后,又杀了刘大灭口。

    刘大是钱主事库房的保管员,他知道钱主事跟什么人往来,他知道那一千斤铁料去了哪里。

    三条人命,赵铁柱、钱主事、刘大,都是同一个人杀的。

    王铁柱只杀了赵铁柱一个人。

    沈七娘听完她的推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上官姑娘,这个案子你不该查。”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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