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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木雕含笺隐旧事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酱紫色的绸袄,头上戴着赤金的簪子,脸上的脂粉厚得像面具。

    她脸色白得吓人,眼泡红肿,显然哭过,但此刻已经强行镇定了下来。

    百花楼的鸨母,人称崔三娘。

    “萧公子。”崔三娘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尽力维持着一个生意人的体面,“大理寺的人把楼里的姑娘都扣在前厅,说是要录口供。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让她们先回去歇着?这天寒地冻的,有几个姑娘已经晕过去了。”

    萧烟没接这话,而是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崔三娘,今天早上你是第几个到百花楼的?”

    崔三娘愣了一下:“第、第一个。我住的地方离百花楼不远,一出事坊正就派人来找我了。”

    “你到的时候,现场是什么样子的?”

    “门是开着的,大堂里没有人。然后我就看见了——”崔三娘的话断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看见了她们三个。”

    “有没有注意到大堂里有什么异常的东西?比如灯是亮着的?比如有某个房间的门是开着的?比如某个平时锁着的柜子被人打开了?”

    崔三娘使劲想了很久。

    “灯……大堂的灯是灭的。我问了守夜的龟奴,他们说昨晚叫堂的客人走后,他们就熄了大堂的灯,只留了楼梯口一盏。”

    “楼梯口那盏灯,今天早上是亮着的还是灭着的?”

    “灭着的。”

    “那柳烟浓房间里的灯呢?”

    崔三娘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亮着的。我上楼的时候看见她房门半开着,里面有光。我当时还以为她还没睡,走过去一看——”

    “你进去的时候,房间里的布置有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我没有仔细看。”崔三娘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一看她那个样子,就、就吓得跑下楼了。”

    “崔三娘。”上官楼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崔三娘看见她,愣了一下——这人不是大理寺的,也不是六处的,怎么会在案发现场?

    “你认识王缙家的公子王佑吗?”上官楼的语气温和得不像是在问话。

    “王公子?”崔三娘点点头,“认识。他是柳烟浓的常客,隔三差五就来,每次出手都阔绰得很。”

    “他昨天来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人来?”

    “带了一个随从,是个高个子、黑脸的壮汉,站在门口没进去。王公子一个人进的柳烟浓的房间。”

    “他走的时候呢?”

    “也是一个人走的,脸色不好看,我叫他他都没理。”

    “王公子平时和柳烟浓的关系如何?”

    崔三娘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王公子对烟浓是动了真心的,上个月还说要替她赎身,娶回去做妾,但烟浓没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

    “烟浓心气高,看不上做妾,她说与其给人做小,不如在百花楼自在。”

    “王佑因为这事不高兴?”

    “从那以后就老跟烟浓拌嘴,每次来了都要吵一架,但吵完第二天又来了。”崔三娘叹了口气,“年轻人,不就是这个样的。”

    上官楼又问了几个人——顾盼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沈檀有没有跟什么人结过怨,这半个月有没有陌生人来百花楼找过她们三个之中的任何一个。

    崔三娘一一作答,但每一句都是“没有”、“不清楚”、“想不起来了”。

    上官楼不再追问,退回了角落。

    萧烟让老赵送崔三娘出去。

    厢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崔三娘有问题。”上官楼说。

    “哪里有问题?”萧烟问道。

    “她说她是第一个人到现场的,但门口的守卫是坊正派的人,坊正的人到的时候,大门是开着的。如果是崔三娘先到的,门应该是她开的,但坊正的人说他们到的时候,门就已经是开着的了。”

    “你是说她不是第一个到的?”

    “要么她不是第一个到的,要么她说了谎。如果她不是第一个到的,那在她之前还有一个人进了百花楼,做了那些事——点灯、塞纸片。如果是她说了谎,她为什么要说谎?”

    萧烟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样东西——一张纸,是从大理寺的案卷里抽出来的。

    纸上画着百花楼大堂的平面图,标注了每一件家具的位置、每一具尸体的方位、每一个血痕的方向。

    平面图的角落里,用蝇头小楷标注了一行字。

    “尸体之间有夹角,每两具尸体之间的角度都是精确的三十度,”萧烟念出那行字,“三具尸体,三个三十度,加起来九十度,圆心在空白区域的中心。”

    “三十度是一个精密的几何角度,不是随手摆放能做到的,凶手在摆尸体的时候用了量具。”上官楼道。

    “或者用了某种参照物,”萧烟指着平面图上的空白圆形区域,“那个圆心位置,原本应该有一样东西,尸体是围绕着那样东西摆放的。大理寺的人来之前,那样东西被人拿走了。”

    “什么样东西?”

    “不知道,但从尺寸来看,圆形区域直径三尺。这样东西的大小应该是直径三尺左右,或者比三尺小,被放在一个直径三尺的台座上。”

    上官楼闭上眼,在脑子里构建了一下那个画面。

    三具尸体,头朝内脚朝外,呈放射状排列,每两具之间夹角三十度。

    圆心处空出一个直径三尺的圆形区域,区域中心有一个细小的凹坑。

    “凹坑,”她睁开眼,“会不会是插旗杆的孔?”

    萧烟怔了一下,快步走到大堂,蹲在那个空白圆形区域的中心,用手指探了一下那个凹坑。

    凹坑不深,大约一寸多,口径约莫小指粗细。

    坑壁不是光滑的,而是凿出了螺旋状的纹路。

    “是螺纹,”萧烟的声音变了,“这是金属器物的螺纹接口。”

    “什么东西会有螺纹接口?”上官楼也蹲了下来。

    “灯具、香炉、兵器杆——但最有可能的是烛台,一种可以拆卸的铜烛台,底座插进地面上的螺纹接口里,拧紧了就固定住了。”

    “一个铜烛台,”上官楼的目光落在墙上的血字上,“在一个铜烛台周围摆三具尸体,夹角三十度,再在墙上写一个冤字。”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萧公子,你不觉得这个场景很像某种仪式吗?”

    “像!”萧烟的语气沉了下来,“而且不是什么好仪式。”

    “百花楼的大堂供的是什么神?”上官楼问道。

    老赵在旁边接话:“花神,每年二月十二花朝节,这里都会办花神会,给花神上香献祭。”

    “花神的神像是什么样子的?”

    “就是一尊木雕的仕女像,三尺来高,放在大堂正中的供桌上。平时供桌搬走了,神像也收在库房里。”

    “库房在哪儿?”

    “就在后院杂物间的隔壁。”

    杂物间的隔壁。

    也就是说,凶手在杂物间杀完人之后,穿过一堵墙的距离,就能拿到那尊花神像。

    上官楼和萧烟几乎是同时跑出厢房的。

    后院杂物间的隔壁确实是一间库房,门锁被撬开了——不是今天撬的,锁鼻上的锈迹很陈旧,撬痕也是旧痕,说明这间库房的锁早就坏了。

    库房里堆满了百花楼逢年过节才用的东西——彩灯、幔帐、香炉、供桌、神像。

    供桌倒扣在墙角,桌面朝下,桌腿朝上。

    神像的底座朝上,脸朝下趴在供桌旁边。

    萧烟把神像翻过来。

    花神像是一尊三尺高的木雕仕女,身穿彩衣,手持莲花,面容端庄秀丽。

    雕工精致,眼睛用的是黑色的琉璃珠,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但神像的底座上有一样东西不对劲。

    底座的螺纹接口上,残留着一圈暗红色的物质。

    萧烟用手指摸了一下。

    不是灰,不是泥。

    是凝固的血。

    神像底座上的血不是喷溅上去的。

    萧烟把花神像搬到光亮处,阿九举着火折子凑近,三个人围着那尊三尺高的木雕看了很久。

    血迹的分布很规则,呈一个完整的圆形环绕着底座的螺纹接口,宽度均匀,边缘整齐。

    不是不小心蹭上去的,更像是有人把神像倒过来,将底座浸入了一摊血中,然后拧进了地面的螺纹孔里。

    上官楼道:“仪式,三具尸体围绕神像摆放,神像的底座浸染鲜血,墙上的冤字作为祭文。这不是普通的杀人案,这是某种献祭仪式。”

    萧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神像的面部。

    花神像的琉璃眼珠在烛光下反射出两点明亮的光,看起来像是有生命一般。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神像嘴角的彩绘有轻微的开裂,开裂的纹路不是自然老化形成的,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开的。

    “老赵,拿凿子来。”他说。

    老赵愣了一下:“公子,这神像是百花楼的物件,砸了怕是不好交代。”

    “砸了,我赔。”

    老赵不再多言,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把小凿子和一把木槌。

    萧烟接过凿子,对准神像嘴角开裂的纹路,轻轻敲了两下。

    木屑纷飞。

    神像的面部裂开一道缝,从缝隙里掉出来一样东西。

    阿九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

    是一卷纸。

    纸卷被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小方块,塞在神像头颅内部的一个暗格里。

    纸张是上等的蜡光纸,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蜂蜡,防水防潮。

    纸卷的外面用一根红色的丝线捆着,丝线的打结方式很复杂,不是普通的死结,而是某种特殊的绳结。

    萧烟没有急着拆开,而是把那卷纸放在烛光下仔细观察。

    “这是个九连环扣,市面上常见的丝线打结方式有十六种,但这种九连环扣是江湖上用的,不是普通百姓会的。打这个结的人受过专业训练。”萧烟道。

    “解开它需要多久?”上官楼问。

    “阿九,你来,”萧烟把纸卷递给阿九,“一炷香。”

    阿九接过纸卷,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银针,开始解那个绳结。

    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快,银针在丝线之间穿梭,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九连环扣就松开了。

    纸卷展开来,是一封信。

    信上的字是用左手写的,笔迹歪歪扭扭,明显是在刻意掩饰书写者的真实字迹。

    但内容却让人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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