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过了,只是……这个机关盒,我们自己造不了,需要找一个手艺极好的木工匠人,还要懂一点机关术。”
沈砚秋笑容里满是赞赏:“玉瑛,你做的很不错,苏州府城里的老工匠,只有一个人能做这个盒子,他从前给织造署做过活,手艺是祖传的,嘴巴也紧,我去请。”
他看了沈玉瑛一眼,温声道:“你在家里歇一歇。”
沈玉瑛摇头:“祖父去请裴师傅,我去作坊准备新贡品,杀花、调色、入盒,这一盒罗浮仙,我要从头到尾亲手做。”
沈砚秋没有拦她,这个孙女是他亲手教出来的,脾气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玉瑛。”
“嗯?”
“昨日你让承运去跟沈柏山,跟到了什么?”
沈玉瑛沉默了一瞬。她不是忘了把这件事告诉祖父,她是不忍心。
但祖父问了,她就不能再瞒。
“跟到了,二叔从咱们家出去之后,直奔贡院后巷,和一个穿青袍、留两撇鼠须的人碰了头,那个人,就是初七傍晚来传假消息的差爷。”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此时晨光正照在他的脸上,让皱纹印刻得更加深。
沈玉瑛想此时应该给祖父留更多的时间,便匆匆告辞,她还有不少事情要做。
个中辛酸,只能祖父自己消化了,她不便多说什么。
红蓝花饼是今年秋天收的,存在库房的陶瓮里。
她选出最好的三饼,亲自守着杀花。
她伸手探了探铜盆里的水:“水温再降半成太烫了,会把花汁烫老,颜色发沉。”
老陈依言添了一瓢凉水,沈玉瑛用指尖搅了搅,一小会后才将花饼浸入水中。
杀花是制胭脂最要紧的一道工序,水温差一成,出来的颜色就不对。
沈家罗浮仙的成色叫朝霞映雪。
最大的特色是膏体绯红中带一抹橘金,抹在颊上像是日出时分的霞光照在雪地上。
当年皇后,如今太后曾用过一盒,赞了一句“江南胭脂,罗浮为最”。
从那时起,她家的罗浮胭脂就美名远扬。
杀花之后就是调色,沈玉瑛用银签子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试色。
绯红中浮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橘金,正是“朝霞映雪”!
她满意地盖好瓷胎,又取了一只新的沉香木盒过来。
她将瓷胎嵌入盒中,阖上盒盖。
这次,她要随身携带。
她刚走到前院,就看见沈承运黑着脸站在影壁旁边,两只手攥成拳头,像是在压着什么火。
“怎么了?”
沈承运看见是她,脸上不由得一阵紧张。
沈玉瑛是心思玲珑之人,也看出了异样。
“说,出什么事了?”
沈承运犹豫再三,在沈玉瑛的逼迫下,还是说道:
“瑛娘娘,我刚才从三元坊路过,听见了一个消息,从舟昨晚在悦来赌坊喝酒,当着满赌坊的人说——”
他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
沈玉瑛心头有了不好的预感。
“说什么?”
“说沈家的胭脂坊,很快就是他的了,还说他在赌坊里赊了一百二十两银子的账,全记在沈家的名下,拿胭脂坊的进项来还,再不齐,就把你嫁过去抵债,还说你……说你迫不及待想要嫁人了。”
沈玉瑛觉得自己的血在往头顶涌。
她早就知道沈从舟是个无赖,但她没想到他能无赖到这个地步。
在那种三教九流的地方,当着一群赌徒的面说这种话,他是在拿她的名节当笑话!
这人真是一点都绷不住,已经开始想他成为沈家家主之后,将沈玉瑛卖出去的事了。
沈玉瑛心头不由得发寒,想要是没有祖父的支持,若真是二叔当家,恐怕她活着比死了还惨。
这个时代,女子的名节比命重。
沈从舟在赌坊里散播这种话,总会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而陆云起,他若听说了这件事,会怎么想她?
她把涌到喉咙口的愤怒一口一口地咽了回去,强迫自己恢复冷静。
“承运,你去悦来赌坊,找掌柜的,告诉他,沈从舟赊的账,沈家一文钱都不会还,他要讨债,只管去找沈从舟自己。”
傍晚时分,沈砚秋回来了,脸色不是很好看。
沈玉瑛心里微微发毛,却没想到祖父却说:“裴师傅说能做,三天之内交活。”
沈砚秋在她身边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热茶。
沈玉瑛微微一怔:“祖父,那很好,你为什么……”
沈砚秋的脸色如同浮着一层寒霜,听到孙女的提问,不由得苦笑。
“裴师傅说能做,但他手头还有一单织造署的活计要收尾,真正能腾出手来做这个机关盒,至少要到腊月十一,而腊月十二一早,贡品必须送进贡院,中间只隔了一天一夜,这点时间,要做出一个带机簧、刻度盘、暗针的时锁盒,从开料到组装到调试,任何一个环节出一点岔子,就赶不上。
沈玉瑛大惊失色,颤声道:“裴师傅就、就不同通融下吗?”
沈砚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裴师傅他不赶夜工,不接急活,做一件是一件,当年在织造署,上头催得紧了,他把工具一搁,说了句‘手艺不是催出来的’,转身就走了,织造署的人拿他没办法,也只能等。”
沈玉瑛万万没想到又在这一步出了问题。
一瞬间急火攻心,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
沈玉瑛咬了咬唇:“祖父,我去求他。”
沈砚秋叹息:“去了也未必有用。”
一夜未眠,第二天她起了一个大早,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拎了两匣沈家自制的梅蕊香和一坛陈年冬酿酒,往裴师傅家去。
裴师傅住在苏州府城西的百花巷,作坊比沈家的胭脂作坊要乱得多,满地刨花和木屑。
裴师傅正弯腰在一块檀木上雕着,对来客毫不理会。
“裴师傅,罗浮胭脂,沈玉瑛。”沈玉瑛行了一礼。
裴师傅从鼻子里喷出冷笑:“沈姑娘,你祖父昨天已经来过了,日子也定了,你今天来,是想催我提前?”
沈玉瑛霎时间被打住了话头,她意识到自己在祖父之后这么快到来,就已经惹怒了裴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