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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35章 破价买不来好货

    李二牛站在一旁,脸还黑着。

    “便宜马小六了。”

    孙铁柱看他一眼。

    “人都出队了,还能咋办?打一顿,货能回来?”

    李二牛嘴硬。

    “我就是气。”

    李小满蹲在门槛边,没敢插话。

    林顺子把洗好的草绳挂到墙上,动作比前几日轻了不少。

    昨夜马小六跪在院里的样子,还压在几人眼前。

    队伍可以穷,不能卖路。

    陈浪把账册推到桌中央。

    “看清楚。”

    几人都围了过来。

    “丢货,不是潮不好,也不是货差。是藏货点提前露了风。”

    他点着账页。

    “以后碰货落名,离队报时,藏货点临时定。送哪家店,谁背篓,谁验货,全写。”

    李二牛皱眉。

    “这么细,跑一趟光记账都累死。”

    陈浪看他一眼。

    “不记账,丢一篓硬货,才真累。”

    李二牛闭嘴了。

    这话没法接。

    钱婶在院门口探头。

    “二牛,认输不丢人,嘴硬才费鞋底。”

    李二牛扭头。

    “婶子,你咋天天来听墙根?”

    钱婶一瞪眼。

    “我这是替村里看热闹……不对,是看正事。”

    刘婶子跟着进来,手里还端着半碗咸菜。

    “你们吵归吵,饭不能忘。陈家现在账比村长家还整齐,别饿坏了账房。”

    话刚落,院外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苏晚晴站在门边。

    她手里提着小布包,布包里露出油纸、针线,还有一沓裁得整齐的新纸。

    她先朝屋檐下的陈长根和谢菜花问安。

    “陈叔,婶子。”

    谢菜花赶紧起身。

    “晚晴,快进来。你娘又让你送东西啦?”

    “嗯。”

    苏晚晴把油纸和针线放到谢菜花手里。

    “窗缝还要补。我娘说海边风硬,旧纸挡不住。”

    谢菜花嘴上说着麻烦,手却收得仔细。

    苏晚晴走到桌边,看见账册上挤在一处的字,眉头轻轻拧了一下。

    “这样记,后面还会乱。”

    李二牛立刻把椅子往旁边挪。

    “苏姑娘,你坐。你划,你划。”

    钱婶笑了一声。

    “哟,二牛这回不嫌账多了?”

    李二牛梗着脖子。

    “我这是尊重账房。”

    苏晚晴耳根红了红。

    她没退,坐下后抽出新纸,把旧账按页摊开。

    横线落下。

    竖线分开。

    人名、时辰、货类、斤两、经手人、去处、损耗、结清。

    八栏一摆,桌面立刻清爽起来。

    郭庆喜眼睛亮了。

    “这样一看,谁干了啥,真藏不住。”

    苏晚晴把笔递给他。

    “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少冤枉人。”

    她看向李小满和林顺子。

    “昨日马小六泄路,你们也在队里。账不清,旁人一句‘新来的都有嫌疑’,你们就说不清。”

    李小满喉结动了动。

    “苏姑娘,我懂。”

    林顺子低声道:“以后我听见什么话,先报人名,再报地方。”

    陈浪点头。

    “嗯,写进去。”

    郭庆喜立刻补上。

    “报信先记来源。没来源,不传队内。”

    李二牛盯着那几栏,半天憋出一句。

    “这账看着怪吓人的。”

    钱婶在门口接话。

    “怕啥?不做亏心事,不怕账本翻页。”

    刘婶子笑出声。

    苏晚晴低头压纸,没接这句。

    可她手里的笔一直没放下。

    她又写了一页空表,推给陈浪。

    “以后每日一页,当天结,当天签。谁认账,谁按指印都行。”

    李二牛瞪眼。

    “还按手印?搞得跟衙门一样。”

    陈浪拿过纸。

    “比衙门管用。”

    他抬头看众人。

    “从今天起,陈家的队,就按这张走。”

    院里安静了一瞬。

    孙铁柱先点头。

    “我认。”

    郭庆喜跟着道:“我认。”

    李小满和林顺子也应了。

    李二牛看了看他们,又看苏晚晴,最后把手往裤腿上一蹭。

    “行,我也认。谁不认,谁心里有鬼。”

    话刚说完,院外跑来一个半大小子,正是帮厨小姜。

    “陈浪哥!”

    他扶着门框喘气。

    “海潮楼罗师傅托我带话,说最近楼里来了贵客,要连住三日,后厨急着要硬货,让你有货赶紧送。”

    李二牛眼睛一亮。

    “硬货口又来了!”

    孙铁柱却看向空篓。

    “可昨天那一篓没了。”

    陈浪没急。

    “罗师傅还说什么?”

    小姜摇头。

    “就说朱经理也在,让你按老规矩过去。”

    “老规矩?”

    陈浪抬手敲了敲桌面。

    朱贵的老规矩,就是能压一分是一分。

    苏晚晴把新账页夹进油纸里。

    “带上。”

    她声音不高。

    “海潮楼不是吴记,账更要明。”

    陈浪接过账页。

    指尖碰到她指尖。

    苏晚晴手顿了一下,很快收回。

    钱婶眼尖,立刻咳了一声。

    “哎哟,这院里风有点甜。”

    刘婶子端着咸菜往外走。

    “走走走,别耽误人家谈正事。”

    苏晚晴脸更红了些,却还是把最后一页压平。

    陈浪看着她。

    “今天这账,你来起头。”

    苏晚晴抬眼。

    “我不下海。”

    “从今往后,你管账。”陈浪说,“货在海里,命在路上,账在你手里。”

    院里没人再打趣。

    半个时辰后,陈浪带着李二牛、孙铁柱出村。

    郭庆喜留在院里,带着李小满和林顺子两个后生搬筐,只走明路,

    陈浪在隐秘点位摸了上货,这上货和好货专门为海潮楼准备的七只硬壳大青蟹,两条大石斑,一篓蛏王,半篓海虾。

    陈浪当场分成三类。

    硬货单篓。

    中货走吴记。

    散货留给秦二海试口。

    李二牛看着硬货篓。

    “海潮楼急用,咱不得多给?”

    “不急。”

    陈浪把篓口系紧。

    “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孙铁柱问:“怕朱贵压价?”

    陈浪嗯了一声。

    “他要是只认便宜,就让他先看便宜货。”

    镇上海潮楼后门,水腥味比往日重。

    陈浪刚到,就看见两辆板车停在巷口。

    车上堆着几筐海鱼、青蟹、鲍螺。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站在车旁,黑瘦脸,眼里精光乱转。

    吴守田以前提过这人。

    张老四。

    镇上老水产贩子,靠低价抢口,靠混货赚钱。

    朱贵站在后门,手里拨着算盘珠。

    张老四笑得满脸褶子。

    “朱经理,我这价,镇上找不出第二家。三日稳供,鱼蟹螺都有。你要多少,我送多少。”

    朱贵没立刻答应,目光却已经落在那几筐货上。

    罗友方从后厨出来,袖子挽着。

    他先看陈浪的篓,又看张老四的车,脸色沉了些。

    “陈浪,你来了。”

    朱贵也看过来。

    “来得正好。”

    他语气比往日硬了几分。

    “今天楼里有贵客,货要稳,价也要稳。你每回送货,都要验、要账、要规矩。海潮楼做大席,不可能天天陪你一条条算。”

    李二牛脸一沉。

    “朱经理,账清楚还成错了?”

    朱贵斜他一眼。

    “我跟陈浪说话。”

    陈浪抬手拦住李二牛。

    他把硬货篓放到地上。

    “验货。”

    罗友方蹲下,掀开湿草。

    大青蟹一动,蟹脚绷紧。

    石斑鱼身完整,鳃还鲜着。

    罗友方眼神露出喜色。

    “好货!上席的好货。”

    朱贵却没接话。

    他盯着张老四那几筐。

    “张老四这边价低三成,还能连送三日。”

    张老四立刻接上。

    “朱经理识货。做买卖嘛,省下来的就是赚的。”

    陈浪点头。

    “没错。”

    朱贵一怔。

    张老四也看了他一眼。

    陈浪把硬货篓往前推了半尺。

    “这篓给罗师傅验。够不够席面,他说。”

    又指了指后面的中货。

    “中货不进海潮楼,转吴记。”

    朱贵脸色一沉。

    “你什么意思?”

    “分货。”

    陈浪声音平稳。

    “海潮楼要席面硬货,就按硬货价验。要便宜货,就用张老四的。中货有中货的口,不拿来给你压硬货价。”

    张老四嗤笑了一声。

    “年轻人,话别说满。镇上供货人多得很。”

    陈浪看着他。

    “人多,不代表货好。”

    张老四脸一拉。

    “你说谁货不好?”

    陈浪没接这句,转头看朱贵。

    “海潮楼可以不要我的货。”

    他顿了一下。

    后厨门口几个伙计都看了过来。

    陈浪一字一顿。

    “但不能拿破价买好货。”

    巷子里静了。

    朱贵的脸彻底沉下。

    这话没骂人。

    可比骂人更扎。

    罗友方把青蟹放回篓里,站起身。

    “朱贵,寿宴那次,主桌为什么没出岔子,你心里有数。”

    朱贵皱眉。

    “罗师傅,账不是你管。”

    “席面是我管。”

    罗友方袖口还沾着水。

    “贵客吃坏一桌,省下那三成,你拿去赔脸面?”

    朱贵嘴角绷紧。

    张老四赶紧插话。

    “罗师傅,你别吓人。我这些货看着不差,价还实在。海鱼个头大,青蟹壳满,鲍螺也足。”

    陈浪扫了那几筐一眼。

    鱼眼发浑,蟹壳看着大,底脚却轻。

    鲍螺壳上盐霜厚,不像刚起水。

    他没开口。

    朱贵拨了两下算盘。

    “张老四这批,一百一十块。”

    张老四立刻笑开。

    “对,一百一十块,三日都按这个价。”

    朱贵又看向陈浪。

    “你这一篓硬货,加上石斑、青蟹,按你上回的规矩,少说一百八。”

    李二牛忍不住道:“货不一样,价当然不一样。”

    朱贵把算盘往桌上一压。

    “海潮楼不是冤大头。”

    罗友方脸色一变。

    “朱贵,这篓硬货不能丢。”

    朱贵转头看他。

    “罗师傅,你管灶,我管账。后厨要用什么,我听你说。可收不收、多少钱收,不是你一句话定。”

    罗友方还要开口,朱贵已经抬手。

    “今天先用张老四的。”

    他看向陈浪。

    “你的货,海潮楼不收。”

    李二牛脸都涨红了。

    “朱贵,你别后悔!”

    朱贵冷笑。

    “做买卖,谁没担过风险?一百一十能办的事,我为什么要花一百八?”

    张老四赶紧招呼伙计。

    “抬进去,抬进去!别误了贵客的席面。”

    几筐低价货被抬进后厨。

    海潮楼伙计看着个头大,都松了口气。

    “这回是捡便宜了。”

    罗友方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陈浪没有争。

    他弯腰重新系紧硬货篓。

    苏晚晴划好的八栏账页还夹在油纸里,一角露了出来。

    人名、时辰、货类、斤两、经手、去处、损耗、结清。

    海潮楼账房瞥了一眼,忍不住说:“这账页倒是清楚。”

    朱贵脸更沉。

    陈浪把账页收回怀里。

    “今日海潮楼拒收硬货,原因写清。”

    李二牛立刻道:“写,朱贵嫌贵,要张老四一百一十的。”

    朱贵脸色一变。

    “你写这个做什么?”

    陈浪看他。

    “陈家的货,来去都入账。”

    他背起硬货篓。

    “今日不收,明日再要,就按明日潮、明日货、明日价。”

    说完,陈浪转身就走。

    李二牛背着中货跟上,走出巷口还在骂。

    “朱贵这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孙铁柱冷声道:“他觉得便宜能顶好货。”

    陈浪看向街口。

    “那就让他顶。”

    李二牛一怔。

    “这篓硬货咋办?”

    “先走吴记。”

    陈浪脚步没停。

    “吴记吃不下,再看秦二海。好货不愁口,愁的是谁想白捡。”

    海潮楼后厨里,罗友方已经掀开了张老四送来的第一筐海鱼。

    他按了按鱼腹,肉松,再翻鱼鳃,色暗。

    他脸色沉了。

    第二筐青蟹,他掂起一只,手腕顿了一下。

    壳满,肉轻。

    罗友方把蟹扔回筐里。

    “这批货,压后厨,不许直接上席。”

    伙计愣住。

    “罗师傅,可朱经理说……”

    “我说不许。”

    罗友方声音不大,整个后厨都停了手。

    朱贵从门口进来。

    “又怎么了?”

    罗友方指着那几筐货。

    “鱼离水久了,肉气散。蟹看着满,肉不实。鲍螺盐霜厚,养不住。”

    朱贵脸色一变,蹲下亲手掂了一只青蟹。

    这一掂,他手指停住了。

    张老四赶紧赔笑。

    “朱经理,海货嘛,路上颠一颠,多少有点损。便宜也是真便宜。”

    罗友方看着朱贵。

    “你省的不是钱。”

    他把那只空肉蟹丢回筐里。

    “你是在拿海潮楼的席面赌。”

    后厨没人说话。

    外头贵客的笑声隔着门帘传进来,一声一声,催得人心口发紧。

    朱贵盯着那几筐低价货,额角慢慢冒出汗。

    就在这时,前堂伙计急匆匆跑进来。

    “朱经理,贵客点名要今晚的蟹和石斑。”

    朱贵猛地抬头。

    前堂伙计又补了一句。

    “还说,要寿宴那次一样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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