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站在一旁,脸还黑着。
“便宜马小六了。”
孙铁柱看他一眼。
“人都出队了,还能咋办?打一顿,货能回来?”
李二牛嘴硬。
“我就是气。”
李小满蹲在门槛边,没敢插话。
林顺子把洗好的草绳挂到墙上,动作比前几日轻了不少。
昨夜马小六跪在院里的样子,还压在几人眼前。
队伍可以穷,不能卖路。
陈浪把账册推到桌中央。
“看清楚。”
几人都围了过来。
“丢货,不是潮不好,也不是货差。是藏货点提前露了风。”
他点着账页。
“以后碰货落名,离队报时,藏货点临时定。送哪家店,谁背篓,谁验货,全写。”
李二牛皱眉。
“这么细,跑一趟光记账都累死。”
陈浪看他一眼。
“不记账,丢一篓硬货,才真累。”
李二牛闭嘴了。
这话没法接。
钱婶在院门口探头。
“二牛,认输不丢人,嘴硬才费鞋底。”
李二牛扭头。
“婶子,你咋天天来听墙根?”
钱婶一瞪眼。
“我这是替村里看热闹……不对,是看正事。”
刘婶子跟着进来,手里还端着半碗咸菜。
“你们吵归吵,饭不能忘。陈家现在账比村长家还整齐,别饿坏了账房。”
话刚落,院外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苏晚晴站在门边。
她手里提着小布包,布包里露出油纸、针线,还有一沓裁得整齐的新纸。
她先朝屋檐下的陈长根和谢菜花问安。
“陈叔,婶子。”
谢菜花赶紧起身。
“晚晴,快进来。你娘又让你送东西啦?”
“嗯。”
苏晚晴把油纸和针线放到谢菜花手里。
“窗缝还要补。我娘说海边风硬,旧纸挡不住。”
谢菜花嘴上说着麻烦,手却收得仔细。
苏晚晴走到桌边,看见账册上挤在一处的字,眉头轻轻拧了一下。
“这样记,后面还会乱。”
李二牛立刻把椅子往旁边挪。
“苏姑娘,你坐。你划,你划。”
钱婶笑了一声。
“哟,二牛这回不嫌账多了?”
李二牛梗着脖子。
“我这是尊重账房。”
苏晚晴耳根红了红。
她没退,坐下后抽出新纸,把旧账按页摊开。
横线落下。
竖线分开。
人名、时辰、货类、斤两、经手人、去处、损耗、结清。
八栏一摆,桌面立刻清爽起来。
郭庆喜眼睛亮了。
“这样一看,谁干了啥,真藏不住。”
苏晚晴把笔递给他。
“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少冤枉人。”
她看向李小满和林顺子。
“昨日马小六泄路,你们也在队里。账不清,旁人一句‘新来的都有嫌疑’,你们就说不清。”
李小满喉结动了动。
“苏姑娘,我懂。”
林顺子低声道:“以后我听见什么话,先报人名,再报地方。”
陈浪点头。
“嗯,写进去。”
郭庆喜立刻补上。
“报信先记来源。没来源,不传队内。”
李二牛盯着那几栏,半天憋出一句。
“这账看着怪吓人的。”
钱婶在门口接话。
“怕啥?不做亏心事,不怕账本翻页。”
刘婶子笑出声。
苏晚晴低头压纸,没接这句。
可她手里的笔一直没放下。
她又写了一页空表,推给陈浪。
“以后每日一页,当天结,当天签。谁认账,谁按指印都行。”
李二牛瞪眼。
“还按手印?搞得跟衙门一样。”
陈浪拿过纸。
“比衙门管用。”
他抬头看众人。
“从今天起,陈家的队,就按这张走。”
院里安静了一瞬。
孙铁柱先点头。
“我认。”
郭庆喜跟着道:“我认。”
李小满和林顺子也应了。
李二牛看了看他们,又看苏晚晴,最后把手往裤腿上一蹭。
“行,我也认。谁不认,谁心里有鬼。”
话刚说完,院外跑来一个半大小子,正是帮厨小姜。
“陈浪哥!”
他扶着门框喘气。
“海潮楼罗师傅托我带话,说最近楼里来了贵客,要连住三日,后厨急着要硬货,让你有货赶紧送。”
李二牛眼睛一亮。
“硬货口又来了!”
孙铁柱却看向空篓。
“可昨天那一篓没了。”
陈浪没急。
“罗师傅还说什么?”
小姜摇头。
“就说朱经理也在,让你按老规矩过去。”
“老规矩?”
陈浪抬手敲了敲桌面。
朱贵的老规矩,就是能压一分是一分。
苏晚晴把新账页夹进油纸里。
“带上。”
她声音不高。
“海潮楼不是吴记,账更要明。”
陈浪接过账页。
指尖碰到她指尖。
苏晚晴手顿了一下,很快收回。
钱婶眼尖,立刻咳了一声。
“哎哟,这院里风有点甜。”
刘婶子端着咸菜往外走。
“走走走,别耽误人家谈正事。”
苏晚晴脸更红了些,却还是把最后一页压平。
陈浪看着她。
“今天这账,你来起头。”
苏晚晴抬眼。
“我不下海。”
“从今往后,你管账。”陈浪说,“货在海里,命在路上,账在你手里。”
院里没人再打趣。
半个时辰后,陈浪带着李二牛、孙铁柱出村。
郭庆喜留在院里,带着李小满和林顺子两个后生搬筐,只走明路,
陈浪在隐秘点位摸了上货,这上货和好货专门为海潮楼准备的七只硬壳大青蟹,两条大石斑,一篓蛏王,半篓海虾。
陈浪当场分成三类。
硬货单篓。
中货走吴记。
散货留给秦二海试口。
李二牛看着硬货篓。
“海潮楼急用,咱不得多给?”
“不急。”
陈浪把篓口系紧。
“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孙铁柱问:“怕朱贵压价?”
陈浪嗯了一声。
“他要是只认便宜,就让他先看便宜货。”
镇上海潮楼后门,水腥味比往日重。
陈浪刚到,就看见两辆板车停在巷口。
车上堆着几筐海鱼、青蟹、鲍螺。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站在车旁,黑瘦脸,眼里精光乱转。
吴守田以前提过这人。
张老四。
镇上老水产贩子,靠低价抢口,靠混货赚钱。
朱贵站在后门,手里拨着算盘珠。
张老四笑得满脸褶子。
“朱经理,我这价,镇上找不出第二家。三日稳供,鱼蟹螺都有。你要多少,我送多少。”
朱贵没立刻答应,目光却已经落在那几筐货上。
罗友方从后厨出来,袖子挽着。
他先看陈浪的篓,又看张老四的车,脸色沉了些。
“陈浪,你来了。”
朱贵也看过来。
“来得正好。”
他语气比往日硬了几分。
“今天楼里有贵客,货要稳,价也要稳。你每回送货,都要验、要账、要规矩。海潮楼做大席,不可能天天陪你一条条算。”
李二牛脸一沉。
“朱经理,账清楚还成错了?”
朱贵斜他一眼。
“我跟陈浪说话。”
陈浪抬手拦住李二牛。
他把硬货篓放到地上。
“验货。”
罗友方蹲下,掀开湿草。
大青蟹一动,蟹脚绷紧。
石斑鱼身完整,鳃还鲜着。
罗友方眼神露出喜色。
“好货!上席的好货。”
朱贵却没接话。
他盯着张老四那几筐。
“张老四这边价低三成,还能连送三日。”
张老四立刻接上。
“朱经理识货。做买卖嘛,省下来的就是赚的。”
陈浪点头。
“没错。”
朱贵一怔。
张老四也看了他一眼。
陈浪把硬货篓往前推了半尺。
“这篓给罗师傅验。够不够席面,他说。”
又指了指后面的中货。
“中货不进海潮楼,转吴记。”
朱贵脸色一沉。
“你什么意思?”
“分货。”
陈浪声音平稳。
“海潮楼要席面硬货,就按硬货价验。要便宜货,就用张老四的。中货有中货的口,不拿来给你压硬货价。”
张老四嗤笑了一声。
“年轻人,话别说满。镇上供货人多得很。”
陈浪看着他。
“人多,不代表货好。”
张老四脸一拉。
“你说谁货不好?”
陈浪没接这句,转头看朱贵。
“海潮楼可以不要我的货。”
他顿了一下。
后厨门口几个伙计都看了过来。
陈浪一字一顿。
“但不能拿破价买好货。”
巷子里静了。
朱贵的脸彻底沉下。
这话没骂人。
可比骂人更扎。
罗友方把青蟹放回篓里,站起身。
“朱贵,寿宴那次,主桌为什么没出岔子,你心里有数。”
朱贵皱眉。
“罗师傅,账不是你管。”
“席面是我管。”
罗友方袖口还沾着水。
“贵客吃坏一桌,省下那三成,你拿去赔脸面?”
朱贵嘴角绷紧。
张老四赶紧插话。
“罗师傅,你别吓人。我这些货看着不差,价还实在。海鱼个头大,青蟹壳满,鲍螺也足。”
陈浪扫了那几筐一眼。
鱼眼发浑,蟹壳看着大,底脚却轻。
鲍螺壳上盐霜厚,不像刚起水。
他没开口。
朱贵拨了两下算盘。
“张老四这批,一百一十块。”
张老四立刻笑开。
“对,一百一十块,三日都按这个价。”
朱贵又看向陈浪。
“你这一篓硬货,加上石斑、青蟹,按你上回的规矩,少说一百八。”
李二牛忍不住道:“货不一样,价当然不一样。”
朱贵把算盘往桌上一压。
“海潮楼不是冤大头。”
罗友方脸色一变。
“朱贵,这篓硬货不能丢。”
朱贵转头看他。
“罗师傅,你管灶,我管账。后厨要用什么,我听你说。可收不收、多少钱收,不是你一句话定。”
罗友方还要开口,朱贵已经抬手。
“今天先用张老四的。”
他看向陈浪。
“你的货,海潮楼不收。”
李二牛脸都涨红了。
“朱贵,你别后悔!”
朱贵冷笑。
“做买卖,谁没担过风险?一百一十能办的事,我为什么要花一百八?”
张老四赶紧招呼伙计。
“抬进去,抬进去!别误了贵客的席面。”
几筐低价货被抬进后厨。
海潮楼伙计看着个头大,都松了口气。
“这回是捡便宜了。”
罗友方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陈浪没有争。
他弯腰重新系紧硬货篓。
苏晚晴划好的八栏账页还夹在油纸里,一角露了出来。
人名、时辰、货类、斤两、经手、去处、损耗、结清。
海潮楼账房瞥了一眼,忍不住说:“这账页倒是清楚。”
朱贵脸更沉。
陈浪把账页收回怀里。
“今日海潮楼拒收硬货,原因写清。”
李二牛立刻道:“写,朱贵嫌贵,要张老四一百一十的。”
朱贵脸色一变。
“你写这个做什么?”
陈浪看他。
“陈家的货,来去都入账。”
他背起硬货篓。
“今日不收,明日再要,就按明日潮、明日货、明日价。”
说完,陈浪转身就走。
李二牛背着中货跟上,走出巷口还在骂。
“朱贵这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孙铁柱冷声道:“他觉得便宜能顶好货。”
陈浪看向街口。
“那就让他顶。”
李二牛一怔。
“这篓硬货咋办?”
“先走吴记。”
陈浪脚步没停。
“吴记吃不下,再看秦二海。好货不愁口,愁的是谁想白捡。”
海潮楼后厨里,罗友方已经掀开了张老四送来的第一筐海鱼。
他按了按鱼腹,肉松,再翻鱼鳃,色暗。
他脸色沉了。
第二筐青蟹,他掂起一只,手腕顿了一下。
壳满,肉轻。
罗友方把蟹扔回筐里。
“这批货,压后厨,不许直接上席。”
伙计愣住。
“罗师傅,可朱经理说……”
“我说不许。”
罗友方声音不大,整个后厨都停了手。
朱贵从门口进来。
“又怎么了?”
罗友方指着那几筐货。
“鱼离水久了,肉气散。蟹看着满,肉不实。鲍螺盐霜厚,养不住。”
朱贵脸色一变,蹲下亲手掂了一只青蟹。
这一掂,他手指停住了。
张老四赶紧赔笑。
“朱经理,海货嘛,路上颠一颠,多少有点损。便宜也是真便宜。”
罗友方看着朱贵。
“你省的不是钱。”
他把那只空肉蟹丢回筐里。
“你是在拿海潮楼的席面赌。”
后厨没人说话。
外头贵客的笑声隔着门帘传进来,一声一声,催得人心口发紧。
朱贵盯着那几筐低价货,额角慢慢冒出汗。
就在这时,前堂伙计急匆匆跑进来。
“朱经理,贵客点名要今晚的蟹和石斑。”
朱贵猛地抬头。
前堂伙计又补了一句。
“还说,要寿宴那次一样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