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处台沿边。
苏白一句“我今天不是刚收了一把锋么”,像一道极轻的火,直接落进顾长生眼里。
第九十五阶上,那黑衣青年原本就被九十五阶的高意、被那一口烈酒、被“记名门下”这四个字,烧得浑身骨头都在发热。
而今,这一句再落下来——
他整个人,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
不是猜。
也不是试探。
是苏白在把他刚刚入门的第一件事,直接摆到了面前。
替青莲出刀。
不是以后。
不是改日。
就是现在。
山下那口黑棺还摆着,四个抬棺人还站着,唐鹫那张阴森的脸还在那儿吊着,整座苍山上下无数双眼睛都盯着。
而苏白,坐在高处,连山都不下,只随手一指——
便把“今天青莲开山第一刀该谁来开”这件事,落到了他顾长生头上。
这一下,分量比刚才那一口九十五阶的酒,还要更重。
因为酒,是照你自己。
这一刀,却是要你替这座山,第一次朝外劈出去。
顾长生胸口那股子气,几乎是瞬间炸开。
不是乱炸。
而是猛地拧成了一股更亮、更硬、更像“锋”的东西。
他猛地抬头,看向高处的苏白,眼里没有半点退意,只有一种被真正点中的狠亮。
“苏剑仙。”
“嗯?”
“这刀——”
顾长生咧嘴一笑,嘴角血迹未干,整个人却像从血里站起来更高了一寸。
“我接了。”
山下,瞬间一片死寂。
随即便像炸雷滚开一般,轰然喧起!
“什么?!”
“苏白让顾长生出手?!”
“他才刚入门!”
“刚入门怎么了?你没看见他是踩着九十五阶进门的?!”
“可对面那是唐鹫!”
“唐门旧脉外堂里有名的阴手,棺材里指不定还藏了多少东西!”
“这就是青莲剑阁要看的东西啊!”
“敢不敢替山门开第一刀!”
一时间,所有人都被这一下彻底提起了心神。
因为这不只是打一场。
而是一场“入门礼”。
而且是当着白王府、兰月侯府、宫里暗线、各方眼线、无数江湖来客的面,青莲剑阁给它新收的第一把锋,开的第一道口子。
若顾长生劈得漂亮——
今天之后,“顾长生”这三个字,会随着“青莲开山”“九十五阶”“记名门下”,一起被天下记住。
若劈得不漂亮——
那丢的,便不止是顾长生一人。
而是青莲今日这座门,刚刚立起来的那一层“能把人磨成锋”的势。
所以,所有人都明白。
苏白这是在赌。
赌他刚认下的这把锋,够不够快,够不够硬,够不够像样。
摘星台上,雷无桀都听得头皮一炸,拳头下意识握紧。
“苏师兄这也太猛了……”
司空千落眼里却亮得吓人。
“猛什么?”
“这才对!”
“刚入门,先见血,先替山门开一刀——”
“这才像青莲剑阁的人!”
无双抱着剑匣,盯着顾长生,低声道:
“他会很想赢。”
无心双手合十,唇边笑意微深。
“不是想赢。”
“是他现在,已经不想再只为自己往前撞了。”
“这一刀,他若真能替青莲开出去——”
“那‘记名门下’四个字,就会先有一半的分量。”
萧瑟站在廊边,袖中手指微微一收,眼神深沉。
“更重要的是——”
“这是苏白第一次,把‘替青莲往外开’这件事,当着天下人的面,交给别人。”
“若成。”
“青莲剑阁便不再只是苏白一个人的高。”
叶若依轻声接道:
“而是开始真正有人,能接他的意,接他的门,接他的山。”
李寒衣白衣微寒,眸光静静落在顾长生身上,没有立刻说话。
她当然明白苏白这么做的意思。
若换平时,她未必会同意一个刚刚入门、且还站在第九十五阶上满身是血的人,立刻去接这种门前脏局。
可现在,不一样。
青莲今日开山。
这口棺来得太准,也太脏。
若只是她或司空长风、百里东君顺手把人清了,当然也行。
可那样,只是“高手压了杂音”。
青莲的高在。
青莲的门,却还不够“活”。
而若顾长生真能接下这一刀——
那就不是压杂音了。
那是这座门,真正第一次朝外长出自己的“齿”。
这意义,完全不同。
所以李寒衣只是看了苏白一眼。
苏白也偏头看了她一眼,笑意轻轻。
两人没说话。
可意思都明白。
你既然把这把锋点出来了,那我就替你看着后手。
只要棺里还有别的脏东西,李寒衣会出手。
这不是护顾长生。
是护门。
百里东君也看懂了这一层,忽然哈哈一笑。
“好!”
“苏白,你这回倒真有点当师父的味儿了。”
苏白闻言挑眉。
“什么叫这回?”
“我一直很会教人。”
百里东君大笑。
“你会个屁。”
“你这是把人往火里扔,看他能不能自己烧成刀!”
苏白点头,居然很认可。
“差不多。”
“人不烧,怎么成锋?”
“酒不烈,怎么入喉?”
说完,他看向顾长生,眼底的笑意仍松散,可声音却清楚得很。
“顾长生。”
“在!”
“今天这口棺,不是冲你来的。”
“但我让你劈。”
“你知道为什么么?”
顾长生站在第九十五阶,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亮而稳。
他想了想,咧嘴答道:
“因为我刚进门。”
“这刀,得见血,门才算真开?”
苏白笑了笑。
“答对一半。”
“另一半呢?”
顾长生这回沉默得久了一些。
山风卷过,问剑阶高处那股子酒意与清影,像还在他骨头里慢慢烧。
片刻后,他抬头,声音比方才更沉一分。
“因为你要让我自己知道——”
“以后我若真想替青莲开路,不是只往上撞就够了。”
“还得先学会——”
他低头看向山门前那口黑棺,眼底那股野烈锋意,一点一点拧成了真正的杀意。
“怎么替这座山,劈掉不配放进门里的东西。”
这一句话一出。
摘星台上,连司空长风眼神都不由一震。
雷无桀更是听得浑身发热,拳头捏得发白。
司空千落眼底亮得像火。
无双认真点头。
无心眸中也浮出一抹真正的赞意。
就连萧瑟,都沉默了数息,才极轻地吐出一句:
“这小子,是真的听进去了。”
苏白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回,全对了。”
“那就去。”
话音未落。
顾长生根本不再废话,整个人一步从第九十五阶跃下!
不是跌。
不是摔。
而是带着一股刚刚被那口酒烧得正旺的锋意,自高阶直坠而下。
轰!
脚落第九十二。
再轰!
第八十九!
第八十五!
他不是一阶阶慢走下来,而是借着问剑阶的层层势,像一把刚刚磨成的刀,自高处顺路而落,一节一节把自己的气势砸得更凝、更实、更利!
山下人群几乎看得窒息。
因为这不是单纯冲下山。
这是——
借整条问剑阶的高意,给自己开锋。
谢宣站在第九十一阶,望着顾长生那一路坠阶凝势的身影,眼底都不由浮起一抹异色。
“好狠的法子。”
无心轻声道:
“也最适合他。”
“旁人从高处下来,是泄气。”
“他不是。”
“他是借高处往下磨刀。”
萧瑟缓缓道:
“苏白让他下这一趟,不是让他去逞勇。”
“是让他把刚刚喝下去、刚刚悟出来的那点锋,第一次真正砍到别人头上。”
“这是开锋礼。”
问剑阶上,萧玄看着顾长生一路坠阶,心头也狠狠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顾长生这样的人,会被苏白一句“像一把剑了”直接点亮。
因为他这条路,本就该是拿来劈向外面的。
而不是永远只在自己身上撞。
这一刻,萧玄甚至有一瞬羡慕顾长生。
羡慕他虽野,虽莽,虽带血,却至少已经知道,自己能替什么去出刀。
而自己呢?
还在第九十几阶的影子里,一边往上走,一边学着找。
这差距,不在天赋。
在“有了答案”之后,敢不敢立刻拿命去做。
想到这里,萧玄胸口那一点刚醒过来的东西,也不由又热了一分。
高处台沿边。
苏白看着顾长生一路坠阶下去,终于真正露出一丝“这才像样”的满意。
“不错。”
“这一步,比刚才九十五那一脚,还像剑。”
李寒衣淡淡道:
“现在夸,太早。”
“还没斩下去。”
苏白一乐。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专门替我挑刺的了。”
李寒衣冷冷道:
“我是替你看门。”
“你要是收个只会在高处耍样子的废物,丢的是青莲的脸。”
苏白点了点头。
“说得也对。”
他转头看向山门下那口黑棺,眼里笑意仍在,可那笑里已开始起锋。
“不过放心。”
“我看中的,还没废过。”
山门下。
唐鹫此刻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因为从苏白点顾长生出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这一手棺压山门,已经被青莲硬生生翻成了“给新锋见血”的第一块磨刀石。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自己本想来给青莲泼晦气,结果却变成了送上门给人立规矩、练新人的靶子。
这比被直接斩了,还恶心。
而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
顾长生落下来的势,不对。
太利了。
不是修为高得离谱。
而是那股子从九十五阶一路借势落下来的“锋”,已经开始真正咬人了。
这不是普通年轻人凭一时血气冲下来就能有的东西。
这是苏白刚刚那一番开锋、再加上一口九十五烈酒、再加上一条问剑阶顺势磨下来的结果。
等于说——
青莲剑阁,当着天下人的面,用他唐鹫带来的棺材,现场养出了一把更像样的刀。
这局面,简直让人头皮发炸。
“装神弄鬼。”
唐鹫脸色阴沉,终于不再只想靠棺压势。
他袖中手指微微一动,一缕极淡极细的乌芒,已顺着宽袖滑进掌心。
那不是普通暗器。
而是一枚极细的“蚀骨钉”。
见血入骨。
不大。
却毒得很。
他今天当然不是单纯抬一口棺来砸场子的。
棺是势。
毒和暗手,才是真正要见血的东西。
既然青莲把这口棺翻成了“规矩”,那他至少得让这第一个冲下来的顾长生,真在这门前见一次狠血。
否则今天回去,自己这张脸,也不用要了。
可惜。
他袖中那点变化,山下很多人看不见。
摘星台上的人,却看得一清二楚。
司空长风眼神一冷。
“动手了。”
百里东君咧嘴一笑,笑意里全是寒。
“果然。”
“这帮玩暗器、玩毒的,哪有真老老实实站着挨刀的。”
李寒衣右手已落在剑柄上。
不是紧张。
而是她知道——
这才是自己要看的那一下。
顾长生这把新锋,能不能立住。
不只看他会不会劈。
还看他劈的时候,能不能撑住这种脏手。
萧瑟眼神微眯。
“唐鹫不会让顾长生顺顺利利把这刀劈完。”
叶若依轻声道:
“所以,这一刀,既是顾长生的开锋礼。”
“也是青莲第一门记名弟子,当着天下人的面——”
“第一次过暗手。”
问剑阶下方,顾长生终于落地。
轰!
他一脚踏在最后几阶青石前沿,黑衣翻涌,周身那股子一路自九十五阶滚下来的锋意,终于凝到了极处。
不是最强的修为。
不是最深的内力。
可那种“我现在就要替这座山,把你这口脏棺劈回去”的劲,已经够了。
山门前,那四名抬棺黑衣人几乎同时往后半步。
不是怕。
是那股子逼面而来的锋意,真的太直。
让他们这种抬棺演戏、借势压门的人,反而比真杀手更先觉得不适。
顾长生没看他们。
他直接盯住了唐鹫。
“就是你?”
唐鹫冷笑一声。
“一个刚入门的野小子,也配来接唐门的棺?”
顾长生咧嘴。
“配不配,待会儿你进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一句话,把苏白刚才那股味道,学了七七八八。
山下不少人都听得神色古怪。
这黑衣青年,真是刚进门就有点“青莲剑阁那味儿”了。
唐鹫却彻底寒了脸。
“找死。”
话音未落,他袖中那一点乌芒骤然一弹!
嗤!
细得近乎看不见。
快得像一缕阴风。
直奔顾长生眉心!
这一下太阴、太快、太毒,山下许多人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
可顾长生却在这一瞬,眼神骤然一沉!
他没有看见那枚钉。
可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那股子不属于正面一战的、脏而冷的东西。
若是在今天之前,顾长生多半只会凭本能往前扑,或者硬扛。
可现在不一样。
九十五阶,三口酒,一句“像一把剑了”,一句“替这座山往外开”。
再加上方才从高阶一路磨下来的锋。
这些东西,终于在这一刻,真正从“想明白一点”变成了“用出来一点”。
顾长生没有退。
也没有乱扑。
而是抬手。
拔刀。
刀很普通。
不是什么名刀,也不是什么神兵。
就是一把一路陪他杀出来的旧刀。
可这一刀拔出的瞬间,那股从问剑阶一路滚下来的锋,竟真的被他第一次,完整地装进了刀里。
刀光不华。
不烈。
甚至不够“漂亮”。
可够直。
够狠。
也够新。
像一把刚刚被火烧红、被石磨过、终于第一次真正从鞘里醒过来的刀。
顾长生一刀斩出。
不是斩唐鹫。
而是先斩那一点乌芒!
叮——!
一声极细的脆响。
那枚蚀骨钉,竟被他一刀当空劈偏!
乌芒擦着他的鬓边飞了过去,在后头石阶上一点,顿时腐出一个极细极深的小孔!
山下瞬间一片倒吸凉气声。
毒!
而且是见石都蚀的毒!
若这一下真打在人身上,后果可想而知。
顾长生自己都在这一瞬眸光更冷。
因为他虽出身野,可最恨这种阴东西。
你抬棺,我可以砍你。
你出毒,我就想把你连人带棺,一起剁了。
“就这?”
顾长生抬刀,眼里那点刚磨出来的锋,第一次真正带上了杀意。
“不敢正面打,就玩钉子?”
唐鹫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一枚钉被斩偏。
而是因为顾长生这一刀,味道不对。
这不是蛮力。
不是运气。
更不是恰好碰上。
这是一把刚刚成形的锋,在第一场真正见血前,先拿他的暗器开了口。
这一下,局势就变了。
原本他还能把顾长生看作刚入门、踩着高阶意气上头的年轻人。
现在——
这已是一把真要往外开路的刀了。
高处台沿边,苏白见顾长生这一刀斩偏蚀骨钉,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
“这回,才算有点入门意思了。”
李寒衣也松开了半扣剑柄的手。
没错。
顾长生这一刀,已经不再只是“替青莲去劈一口棺”。
他是在用这一刀告诉所有人——
青莲今日收的,不是一个热血上头的莽夫。
是一把真开始会自己挡脏手、会自己开口子的锋。
这就够了。
而山门前,顾长生斩偏毒钉之后,再无半分停顿。
他脚下一震,整个人刀势终于顺着方才那一下真正成型。
“唐鹫——”
“这口棺,你自己给我躺进去!”
一声暴喝,刀光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