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双手松开了,平放在桌面上。
“报警又怎样?就算警察信我——他会被判多久?三年?五年?然后呢?他出来,还是那个身家几十亿的董事长。我被辞退之后,连工作都找不到。”
莫行川沉默了很长时间,继续问。
“你的能力,什么时候获得的?”
“大概四个月前。”许曼揉了揉眉心,“就是一天早上,很普通的早上。我在卧室里吃面包,随手把面包的包装纸揉成团,扔向垃圾桶。纸团飞出去的速度——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砸穿了垃圾桶的塑料壁,嵌进了后面的墙皮里。”
莫行川的笔终于开始记录了。
“之后的几天,我反复试。铅笔、橡皮、硬币。每一次扔出去的东西,速度都快得不正常。我试着控制力度,发现可以调节——手指贴着物体的时间越长、注意力越集中,速度越快。”
“你害怕了吗?”
“当然害怕。”许曼点了下头,“我三天没出门。我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病。去医院查了全身,什么问题都没有。”
“你在网上搜索过吗?”
许曼又沉默了两秒。
“搜过。超能力、变异、基因突变。什么都搜过。全是小说和电影。”
她低下头。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我是不是疯了。或者,我是不是在做一个特别长的梦。”
莫行川把笔放下了,他又想到了一些不对的地方。
“整整八年,你没有想过离开?他限制了你的人身自由吗?”
“当然想过。”许曼的回答没有犹豫。
“为什么没走?”
“他会给我加薪,每次我想辞职,他就会给我加薪,或者升职。从行政助理到董事长秘书,月薪从三千到三万。林城的房价,你知道的。”
李明哲在玻璃后面啧了一声。
这理由,现实到无法反驳。
“所以,你杀他,不是单纯因为他侵犯了你?”莫行川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对。”
“因为他把你当成一个随时可以发泄的工具,一个用钱就能锁住的奴隶?”
“是。”
“因为你恨他?”
许曼沉默了。
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莫行川显然感到了不对。“许曼,钱宏泰,他到底跟你说过什么?或者跟你承诺过什么?”
许曼胸口开始起伏。
“他说……他说他很讨厌他的老婆,他说他老婆是个只知道花钱和打牌的女人。他说他们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是为了公司股价,为了孩子,才不得不维持下去。”
“他说我是唯一懂他的人。”
“他说看见我,就像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干净,努力,有梦想。”
“他说,等孩子上了大学,等公司完成下一轮融资,等他把董事会的那些老家伙全部踢出去……他就离婚。”
“所以,你信了?”莫行川问。
“我为什么不信?”许曼抬起头,眼睛里是一种灼热的、偏执的光,“他把公司百分之零点一的干股转给了我,他给我买了车,他带我去见最重要的客户。他甚至……把他母亲留下的首饰,送给了我。”
她像是在说服莫行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你为什么还要杀他?”莫行川终于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如果他这么‘爱’你,你为什么还要杀他?”
“因为他骗了我。”
许曼终于哭出了声。
“三个月前,我生日那天。他包下了西餐厅,给我点了蜡烛。我以为……我以为他会求婚,或者至少,会给我一个确切的日期。”
“结果呢?”
“他喝多了。”许曼的视线落在自己紧攥的拳头上,“他拉着我的手道歉。他说他对不起我,他说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就是我。”
“然后呢?”
“然后他说——曼曼,对不起。我不能和我老婆离婚。’”
玻璃后面,李明哲的表情已经变成了地铁老人,太熟悉了,好烂俗的故事。
“他为什么不能?”莫行川开始八卦起来了。
“因为他老婆的娘家,是宏泰集团最大的原材料供应商。因为他签过婚前协议,一旦离婚,他要分一半身家出去。因为他那个所谓的‘只知道打牌的疯子老婆’,手里攥着他好几个海外账户的钥匙。”
许曼笑了一声。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还在哭。他说他身不由己,他说他被整个家族绑架了。他求我理解他,求我再等等。”
“等什么?”
“他说,等他老婆自己病死了。”
”他老婆有什么病?“
”没有,非常健康。“
“……”
饶是莫行川这种见过大风大浪的老刑警,此刻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接话了。
苏御霖在玻璃后面扶额。
审讯室里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许曼的陈述还在继续。
从八年前的第一次侵犯,到三个月前那场荒唐的“坦白”之夜,再到能力觉醒后一步步精心设计的复仇——她把所有事情都说了。
良久之后。
莫行川把笔帽旋回去,“咔嗒”一声扣紧,然后站起来。
“笔录到此为止。休息吧。”
他把文件收进夹子里,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单向玻璃后面的门打开了,苏御霖和李明哲先后出来。
方学彦还在里面,隔着玻璃盯着许曼,手里的本子已经记满了字。
莫行川走过来,把文件夹递给苏御霖。
“口供全部录完,时间线、动机、手法全链条闭合,加上今晚现场十二名执法人员目击她袭警,执法记录仪也拍到了。证据链没有缺口。”
苏御霖翻了两页,合上。
“行川,辛苦了。”
莫行川摇头,推了推衣袖——那个动作是他的习惯,袖口永远要对齐手腕骨节突起的位置。
“苏队,有一件事。”
“嗯?”
“钱宏泰的背景,我让林忆霏连夜查了。”
莫行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
“宏泰集团名下三家子公司,过去五年涉及七起劳动争议案件,全部是女性员工提起的性骚扰投诉。七起全部庭外和解,和解金额从五十万到两百万不等。有三起,受害者在签完和解协议后半年内离开了林城,户籍迁出,社交账号注销。”
苏御霖接过手机看了几秒,又递回去。
“整理成补充材料,走内部流程报省厅。许曼的案子该怎么定罪怎么定罪,钱宏泰的烂账该怎么查怎么查。”
“明白。”莫行川收起手机,“还有——陈浩的情况。”
苏御霖抬头。“伤势怎么样?”
“右肩贯穿伤,锁骨下动脉旁支被碎骨擦伤,不是主干。省医院急诊做了止血缝合,血压已经稳住了,没有生命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