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的呼吸急促起来了。
苏御霖没有停。
“你是不是在网上搜过'超能力''变异''基因突变'这些词?”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疯了?”
“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变成了这种东西?”
她的脸色煞白。
半年前的某一个早晨,她坐在卧室的地板上,把一个纸团随手朝垃圾桶扔过去。
纸团砸穿了垃圾桶的塑料壁。
嵌进了墙皮里。
她呆坐了整整三十分钟。
那之后的几个月,她反反复复地试——铅笔、橡皮、一元硬币、鹅卵石。力量越来越大,准头越来越精,直到有一天,她随手丢出去的一颗弹珠,打穿了自家阳台的钢化玻璃,飞出去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她吓得三天没出门。
后来,她学会了控制。
但她始终没有搞明白——为什么。
她去医院做过全身检查,一切正常。
她在网上搜过所有能搜到的关键词,只找到了小说和漫画。
她甚至在深夜的论坛上匿名发过帖子:有没有人突然发现自己变得很奇怪?
没人回复。
她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是这样的。
这种“只有我一个”的确信,既是恐惧的来源,也是她最大的底牌。
“你怎么会知道?”
这句话从许曼嘴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一瞬间,她的脸色变了,自己的防线就这样被攻破了。
苏御霖看着她。
“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许曼的身体僵住了。
“这世上和你一样的人,不止你一个,而我——”苏御霖顿了一下,“我见过很多。”
许曼的手在口袋里用力攥着什么。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不对。不对。不对。
他在诈。他一定在诈我。
但如果是诈——
他怎么能把那个“第一次扔东西发现不对劲”的细节,描述得那么精确?
就好像,他真的经历过。
或者——他真的见过。
恐慌。
纯粹的、压过了一切理性的恐慌。
他知道。
他知道我是什么。
那么,他拦住我,不是为了审讯。
是为了——抓住我这个“怪物”。
求生本能在恐慌中被激活。
许曼的右手猛地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手指里攥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装饰砾石。
她的指肚压住了石子的表面,那种奇异的、从指尖涌向石头深处的力量,开始汇聚。
但她没有对准面前那个男人。
她不傻。
面前这个人太反常了——太从容,太平静,站在她的射程里连眉头都没皱过。
他说自己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完全不像是在说谎。
这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恃无恐。
许曼赌他是后者。
所以她的手腕转了一个角度。
斜斜地——
对准了侧翼。
那颗砾石从许曼指间射出的瞬间,没有声音。
快到声音追不上。
侧翼右数第三个位置,一个年轻的男性警员,穿着藏青色外套,双手紧握在身前,脸上的紧绷肉眼可见——他叫陈浩,入职不到半年,第一次跟队执行夜间行动。
他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肩头迸开一蓬血雾。
衣物纤维、皮肉碎屑和血珠在路灯下散开。
整个人被一股他无法理解的力量掀翻,后脑勺磕在水泥地面上,“砰”的一声闷响。
他倒在地上,发出一声走调的惨叫。
那声惨叫在寂静的小区里炸开,惊起了某栋楼里一条狗的狂吠。
一秒之内,所有人的阵型全散了。
“有人受伤!”
“卧倒!”
“掩护!她动手了——”
喊声重叠在一起,手电筒的光束在夜色中乱晃。
两个便衣本能地扑向陈浩,把他往绿化带后面拖。
周晓彤蹲在旁边,双手按着陈浩的肩膀,但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怎么按都按不住。
“他出血了!出血了!需要急救包——”
陈浩的脸煞白,疼得说不出话。
他的右肩被那颗砾石贯穿了——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创口的边缘翻卷着,皮肉被高速冲击撕裂成不规则的花瓣状。
莫行川站在人群后方,整个人被惊慌钉在原地。
“莫队!”周晓彤的声音传过来,“陈浩右肩贯穿伤,出血量很大!需要立刻止血——”
话没说完。
混乱之中,许曼跑了。
她扔出那颗石子之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钻进了身后那条两栋楼之间的窄道。
那条道只有一米多宽,两边是老式居民楼的外墙。
苏御霖在许曼转身的那一刻,马上转头。
“行川!我去追,你处理伤员,封锁外围,不用跟上来。”
“苏队,你一个人——能”
苏御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那条窄道口了。
莫行川咬了咬牙,蹲到陈浩身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成方块,按在他肩膀后方的出口伤上。陈浩疼得全身痉挛,一把抓住莫行川的手腕。
“莫……莫队……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说话,没中动脉,你死不了,呼吸放慢。”
陈浩听话的咬住牙齿,不再大喊大叫。
队员把止血带勒紧,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包压缩纱布,手法利落地填进伤口。
血被暂时压住了,但渗透的速度还是很快。
“必须送医院。”周晓彤的声音发紧。
“呼叫120。”莫行川站起来,按下耳麦,“所有便衣组注意,封锁翠苑小区全部出入口。重复——全部出入口。禁止任何人进出,另外,如果见到目标闯卡,可以直接开枪。”
耳麦里嘈杂了几秒,各组的回复陆续传来。
莫行川的视线越过众人,看向苏御霖消失的那条窄道。
黑洞洞的。
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手还在抖。
那颗石子从许曼指间飞出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没有挥臂,没有蓄力,只是手腕轻轻一动。
然后,一个活人的肩膀就被打穿了。
莫行川在这一刻,第一次真正相信了那份速度报告上的数字。
不是“理论上认可”,是“亲眼见到之后的、无法否认的接受”。
八百米每秒。
人的手。
一颗石头。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东西。
他掏出手机,调出苏御霖之前发给他的一条短信。短信只有一行字,是下午四点发的:
“今晚行动,可能出现超出你认知的情况。到时候别慌。”
莫行川当时还以为这是某种比喻。
现在他站在染了血的水泥地上,把这条短信看了第二遍。
别慌。
好一个别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