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所有人看来是这样。
钱宏泰的贴身秘书。
跟了八年,勤勤恳恳,从无差错。
安排行程、整理文件、对接客户、挡掉不必要的应酬——董事长身边最不起眼、却最不可或缺的影子。
宏泰集团上上下下几千人,她就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被人群淹没的人,没有棱角,没有存在感,连名字都平淡到让人过耳即忘。
这是她花了八年时间打磨出来的保护色。
现在,董事长死了。
奥体中心贵宾包厢,进球的狂欢中,钱宏泰的胸腔被一颗天然鹅卵石贯穿。
警方很快介入。
新闻上说的是“突发心脏骤停”,这些,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查就查没有人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第一,凶器是一颗天然鹅卵石。不是子弹,不是弹片,不是任何一种能追溯来源的标准化武器。警方就算做完成分分析,也只能得出“这是一颗河滩上随处可见的石头”这个结论。
第二,发射方式不存在。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已知装置,能把一颗不规则形状的天然石子加速到穿透防弹玻璃的速度。警方会去查枪械、查弹弓、查改装抛射器、查场外狙击点——他们会把所有能想到的手段全部排除一遍,然后撞上一堵墙。
第三,她的“手法”,根本不在人类认知的范围之内。
这是最重要的一条。
一个站在看台上的女人,右手轻轻一抖,指尖捻出的石子以超过音速十三倍的速度飞出——这个真相,荒谬到了自带免死金牌的程度。
因为没有人会信。
检察官不会信,法官不会信,陪审团不会信。
就算警察把她拖进审讯室,把那段录像一帧一帧放给她看,把速度报告拍在桌上——她只需要一句话:“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手法,就没有证据链。
没有证据链,就定不了罪。
许曼甚至不觉得自己需要逃。
她买这张机票,只是想要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罢了。
行李箱里装着换洗衣物、一本护照、一张去丰城的机票。
丰城有她提前半年租好的房子,身份证是真的——这年头,只要你不犯法,一个人想消失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简直太容易了。
或者说——只要你没有被证明犯了法。
行李箱的滚轮在沥青路面上平稳地转动。
她经过一排停得歪歪扭扭的电瓶车,经过单元门前贴满的“办证刻章”小广告,经过一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老槐树。
翠苑小区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小区,六层板楼,楼间距窄,绿化带里种的都是廉价的冬青和月季。
路灯隔得远,光线昏昏黄黄的,不少灯泡已经坏了,没人来换。
这种地方,凌晨三点半不会有人。
绿化带的转角出现在视线里,转过那个弯,就能看到西门的铁栏杆和门卫室透出来的灯光。
她转过了那个弯。
然后停住了。
滚轮声戛然而止。
路灯下面,站着一排人。
她数了一下。
十二个。
呈半弧形散开,把她通往西门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每个人之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队形规整,姿态克制——没有人喊话,没有人冲上来,没有人亮出武器。
最近的一个,在二十米开外。
许曼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完成了全部判断:
便衣。
清一色的深色外套,领口别着的不是围巾,是挂在脖子上的证件,有几个人的右手很自然地搭在腰侧——那个位置,是枪套。
警察?!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
她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他们能找到这里,无非是从座位号和购票记录顺藤摸瓜。
33区21排的实名票对应的是她的身份证,这一点她在买票的时候就考虑过了。
但一张球票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看了一场球。
说明她恰好坐在某个位置。
说明——什么也说明不了。
她的手从行李箱拉杆上缓缓松开。
不急,不慌,不跑。
站在这里,就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抬起头,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属于“被深夜惊扰的无辜市民”的茫然和惶恐。
“……这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睡醒后的鼻音,“几位是……什么人?”
对面没人回答。
十二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排钉死在地上的路桩。
许曼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每一张脸,然后低头看向脚下。
绿化带的装饰砾石铺了满地,到处都是拇指大小的碎石头。
只要她愿意,弯腰就能捡到。
但她不会。
只要她不出手,今晚就只是一次普通的、可以用沉默和谎言化解的盘问。
一旦动手——哪怕只捡起一颗石子——她的“不可能犯罪”就会当场塌成废墟。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嘴唇微微张开,正准备说一句“是不是认错人了”——
对面的队列动了。
最前方,一个身影从半弧形的正中央走了出来。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黑色的T恤,下身是深色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看不出牌子的黑色运动鞋。
和身后那排站得笔挺的便衣不一样,他的姿态松散得过分。
双手就那么垂着,随着步子轻微晃动,像是在自家小区里遛弯。
他走到离许曼大约十五米的地方,停了。
“许曼。”男人开口。
“你好。我姓苏,林城刑侦支队支队长。”
支队长。
许曼心里快速翻了一下——林城刑侦支队支队长,姓苏。她当了八年秘书,各种人际关系和公务信息是基本功,这个名字她有印象。
苏御霖。
年轻,破过大案,在林城官场和警务系统里很有名气,但也仅此而已,她没有更多的了解。
“苏……苏警官。”许曼的语气怯怯的,往后退了半步,“这是干什么?大半夜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的退步很讲究。不是转身跑的那种退,是“受惊的普通女性本能后缩”的那种退,这是完美的弱者姿态。
苏御霖站在原地。
“钱宏泰死了,你知道吧。”
许曼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她低下头,声音发涩,“钱总他……不是看球的时候,突发心脏病……”
“凶器是一颗天然鹅卵石。”
苏御霖打断了她。
许曼闭上了嘴。
“从外部穿透二十四毫米防弹夹胶玻璃,射入体内。”苏御霖笑着说,“距离一百五十米。初速,八百米每秒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