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日,卫景安站在人群外,没往前头挤,手心里全是汗。
他其实自认答得尚可,可临到放榜,心里还是没底,万一,万一要是没中呢?
“中了!中了!”
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
卫景安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有人从前头挤出来,兴冲冲朝他跑来:“卫兄!卫兄!你中了!二甲十五名!”
他怔在原地,像是没听懂。
那人急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带他往前挤:“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看啊!”
卫景安被推着挤到榜前,仰头一看,果真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姓之中,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贯籍,甚至父亲的名字。
二甲十五名!
卫景安眼眶忽然发热,心口又酸又涨。
中了!
真的中了!
他没有辜负父母和妹妹,也没有辜负霜儿!
卫景安转身便要往外走。他要去见霜儿,要亲口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她那样盼着他高中,那样为他着想,若知道此事,定会比他还欢喜。
只是他才走出几步,便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那人穿着寻常仆从衣裳,面相却很机灵,拱手一礼,恭恭敬敬道:“敢问可是卫景安卫郎君?”
卫景安脚步一顿:“正是。你是?”
那人笑道:“小人姓周,是徐姑娘身边的人。姑娘说,这边的消息她已经知晓了,特意叫小人过来向郎君道贺。姑娘还说,眼下虽过了省试,可到底殿试在即,还请郎君切莫懈怠,务必要养足精神,到了御前应答如流,更进一步。”
卫景安心中一热,几乎是立刻拱手回礼,郑重道:“劳烦你替我谢过霜儿,告诉她,我必不敢懈怠。”
那人又将手中包袱奉上:“这是姑娘为郎君准备的几样东西。姑娘还说,郎君不必急着寻她,殿试之前还是以读书为重。若郎君当真心疼姑娘,便更该珍惜自身前程,莫叫她忧心。”
卫景安听得耳根微红,连忙接过包袱:“我明白,我都明白。”
那人把话传到,也不多留,朝他行了一礼,便转身混入人群,很快不见踪影。
卫景安抱着那只包袱,站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心中又是温暖,又是好奇,包袱里装了什么。
强忍着一路回了大相国寺暂住的厢房,待关上门,他才将包袱放在案上,一层一层解开。
最上头,是两套崭新的学子长袍。
用料并不奢靡,却极讲究,针脚细密,颜色也选得稳重清雅。
一套青白相间,一套浅墨,皆是读书人赴宴见客时最不会出错的体面样式。
衣裳下面,则压着一张百两银票。
还有一封信,封面上字迹娟秀,写着卫郎亲启四字。
他心口一软,忙拆开来看。
信里先是恭喜他金榜题名,说她早知道他一定能行。
紧接着又是殷切提醒,殿试几乎不会再有落榜,只是名次高低有别,待唱名之后,新科进士自有游街,也少不得集会往来。
而初入仕途,最忌叫人看轻,若因衣衫寒酸而叫旁人生出怠慢之心,实在不值。
那百两银子也是让他安心赴宴之用,不必事事拮据,也免得在席间怯场。
她知道他不是贪图享乐的人,所以才敢放心给他,只盼他明白,这不是骄奢,而是人情往来,是立身处世。
最后,她叮嘱他,切莫因一时高中便松懈,也切莫因手中忽有钱银便失了本心。
她会等他殿试之后,再听他亲口报喜。
卫景安看着那封事无巨细的书信,低头看着那两套衣裳,又看那张银票,胸口滚烫。
“霜儿……”
卫景安低声唤了一句,声音里满是说不出的柔软与珍重。
他将信折好,重新放入怀中,又小心翼翼将衣裳收起。
最后,他才郑重拿起书卷,在案前坐下。
霜儿说得是,圣人也说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金榜题名再如何风光,也不过是他仕途的起点,要想真正出人头地,成为至亲和霜儿的依仗,再往后的每一仗,都是至关重要的,绝不可掉以轻心!
——
徐宅里,林噙霜看着被送回来的那张五百两银票,怔了好一会儿。
“他果真中了?”
她不敢置信地问。
回来报信的房二笑得眉眼弯弯:“回姑娘,是真的中了。小人亲眼看见的,二甲十五名,名次还不低呢。也幸好大娘子吩咐得早,让小人暗中安排了人盯着,不然凭卫郎君那般样貌和年岁,只怕刚出榜前几步,就要被人捉去成亲了。”
林噙霜却没有接他俏皮话的心思,盯着那张五百两银票看了片刻,点点头:“下去吧。今日辛苦你了。”
至于别的,她没有多叮嘱,房二是房妈妈的次子,是自己人,口风紧得很。
房二笑着告辞。
待屋里只剩自己一人,林噙霜伸手拿起那张五百两银票,脸上的神情一时有些复杂。
她一开始看上卫景安的,其实不外乎是那张脸,和他那副老实端方的性子。
进士又不是什么萝卜白菜,哪能说中就中。
什么金榜题名,什么前程远大,起初不过都是她拿来哄他的好听话。
所以今日她才备了两样东西。
对应两种诀别方式。
一样,是这五百两银票,和一封断情书。
若卫景安落榜,她便趁这个机会告诉他,二人缘分已尽。
他帮不了她,她也不能拖累他,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日后不必再见。五百两算是盘缠,也算补偿,送他安安稳稳回扬州,便当全了这段露水情缘里最后一点情分。
另一样,则是百两纹银,和两身她亲手做的衣裳。
信里自然不能写得太绝情。
毕竟过了省试的,便是板上钉钉的官老爷,与普通白身不可同日而语。
鱼跃龙门也不过如此了。
而这样的人,哪怕她不打算嫁,也不能得罪狠了。
哪怕要断,也得等他殿试之后,等他前程初定,更不能伤其颜面,免得反目成仇。
……可她仍是没想过他真能中。
林噙霜默默看向窗外。
院子里已经开始装点起来了,廊下换了新灯笼,窗上也备了喜字。
对外也说过了,她已定下婚约,不日将招赘上门。
甚至喜宴的日子也已经定下,就在唱名游街那天。
那天百姓都会去朱雀街看热闹,哪怕是少见的招赘上门,想来也不会引人注目。
是她们瞒天过海的最好时机。
林噙霜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神色又慢慢变得坚定下来。
中了又如何?
官场前路漫漫,谁知道他要熬多少年,才能熬出个真正体面来?
便是做官做上几十年,凭他那木头耿直的性子,大约也做不成什么贪财弄权的人。
若两袖清风,百姓自然称颂,可她又能得什么?
不如守着徐氏。
只要孩子出生姓了徐,往后那些田产、铺面、银钱,都会一点点落到她手里。
看得见摸得着的富贵,才是真切的。
什么官眷不官眷的,哪有手里的银票香?
林噙霜这样想着,将那张五百两银票仔仔细细收好,又起身把它放进匣中锁起来。
紧接着,又若无其事地坐回茶案前,开始点茶。
仿佛方才那点动摇,从未出现过。